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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过程忽视民众参与

  议会选举结束后不久,BRR宣布解散,所有NGO均被要求离开印尼。由于红十字会是所有NGO当中捐款最多,负责的项目也最多,破例得以多留一年。红十字会的总部设在班达亚齐市近郊的一个用栏杆围起来的营地,六七幢用铁皮集装箱拼装成的临时办公楼看上去异常结实,内部则全部装有空调,办公和通讯设备也都非常先进。办公楼之间还修了好几个鱼池,工作之余可以坐在凉亭里观鱼,或者去后院里的沙滩排球场来一场比赛。

  包括德国、加拿大、比利时、爱尔兰、挪威和奥地利等国红十字会在内的数个国家红十字会办公室都设在营地内,他们统一由红十字会与红新月会国际联合会(以下简称“联合会”)负责管理。联合会的一名项目官员奥迪亚·库素马(Audia Kusuma)向我介绍,联合会早在2005年初就和BRR协商,共同制定了一个5年计划,并按照各自成员国红会工作能力的不同进行了明确分工。比如,加拿大和英国红会重点负责建造房屋,日本、香港地区和挪威红会负责重建医疗卫生系统以及心理辅导,总部设在别处的美国红会专门负责向社区提供干净的饮用水和排污设备。爱尔兰红会则别出心裁,在亚齐省建立了一个手机申报系统,好让普通居民方便地寻求帮助,举报各类贪污违法事件。“几年来我们处理了3万多件申报案,其中一半都与房屋建设问题有关。”爱尔兰红会负责人威尔·罗杰斯(Will Rodgers)向我介绍,“这个申报系统保障了重建过程的公正性,增加了当地社区管理的透明度,对后来进行的选举很有帮助。”

  “虽然红十字会的宗旨是不碰政治,但联合会批准的所有项目都必须经过BRR的认可,所以我们必须和印尼政府维持良好的关系。”库素马解释说,“按照BRR的规定,联合会没有权力直接和社区民众接触,只能通过培训工作人员的方式间接达到目的。所以我们一直自视为印尼政府的帮手,他们需要我们,我们就帮忙,不需要了我们就撤走。”

  按照计划,联合会在亚齐省一共建造了2万幢高质量的临时避难所,建成或者更新了190所医院和诊所,以及90所学校。目前这些项目大部分均已完工,只有加拿大负责建造的永久性房屋还有一小部分尚未完工,所以各国红会都只剩下极少数人留在这里处理善后事宜。

  那么,亚齐人准备好自己管理这座城市了吗?就在乘坐出租车离开营地回旅馆的路上,我亲眼目睹了一桩惨剧。一座刚刚造了一半的清真寺突然塌了下来,砸中了8名建筑工人。司机告诉我,这是当地社区成员自己出资出人建造的,由于大批熟练工人在海啸中死亡,班达亚齐市严重缺乏建筑人才。

  “自从大批外国人来到班达亚齐后,这里的物价涨了好几倍。”一位被美国红十字会雇佣的当地人对我说,“我家原来住的房子年租金是1500万印尼盾(约合1万元人民币),现在对方要价2亿印尼盾。外国NGO在当地雇佣的司机或门卫的工资是政府雇员的两倍,因此引起了很多人的嫉妒。不过,最近大批NGO撤离班达亚齐,又造成了很多人失业,物价也就跟着回落了一点。”

  “我知道印尼政府为救灾投入了不少钱,但我觉得还是不够。”出租车司机说,“这些年我们给他们交了那么多税,应该再多给我们一些。”

  这位司机的弟弟曾经参加过叛军,并因此蹲过印尼政府的监狱。不过他也承认,不管怎样,政府和国际社会对班达亚齐的帮助很大,和平协议极大地改善了亚齐人的生活。比如他弟弟,现在不再一心想着和政府抗争了,而是一心想着如何通过劳动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他喜欢这样的转变。

  全新的乡村

  印度洋海啸在亚齐省留下了一个长800公里、宽度最多可达6公里的灾区。我乘坐联合会提供的越野车,一路考察了苏门答腊岛西南沿海灾区的重建情况。

  因为直接面对震中,这段海岸线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段。海水冲垮了班达亚齐市通向这里的唯一一条道路,最初几天救援物资只能用直升机运进来。多亏挪威红十字会捐赠了100辆美军M6越野运输车,硬是在泥泞中开辟出一条运输线,为救援工作省下了一大笔资金。如今这批运输车都静静地停放在红十字会在当地的总部停车场里,亚齐省政府正在和红十字会争夺它们的归属权。

  原来那条救命运输线因为太靠近大海,也被放弃。美国国际开发总署(USAID)出资10亿美元,修建一条长达300公里的纵贯公路,这条路修了4年,却只有不到1/3的路段铺上了沥青,其余部分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一过便尘土飞扬。“干什么也别修路。”一位联合会高级官员私下里对我说,“因为修路就会遇到拆迁问题,当地老百姓不断要求高额赔偿金,屡次干扰施工,所以这条路进展缓慢。”

  “不过日本人也捐资修了一条路,早就通车了。”他又补充说,“日本施工队态度比较强硬,所以没有遇到太多问题。”

  如果说班达亚齐市内看不到多少海啸遗迹的话,那么这片沿海地区则非常明显。那次地震改变了海岸线的位置,大片土地沉入海底。海水杀死了大树,留下了成片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那里经受海浪的冲击。原来依海而建的农家小屋全都不见了,代替它们的是山坡上成片的新式住宅。它们显然来自同一张设计图纸,就连外墙的颜色都是相似的。每幢房子都是两居室,外带一个小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造价1万美元。相当一部分房屋是由加拿大红十字会负责建造的,美国红十字会负责修建与之配套的生活用水和排污管道系统,这部分造价大约占房屋总价的15%。

  在一个路边小店休息的时候,我和22岁的女店主燕提(Yanti)攀谈起来。她原本住在一个海岛上,被海啸困了4天之后才被军队救出来。救援过程中她认识了现年45岁的渔民伊斯马万尼(Ismawarni),两人结为夫妻。那阵子大部分救援力量都集中到城市去了,没人理会他们,于是两人辗转各地,租民房住,很快积蓄就花光了。伊斯马万尼的同伴都死了,他不愿独自出海捕鱼,便靠仅剩的20万印尼盾(约合150元人民币)开了一家卖日用品的小店,艰难度日。多亏加拿大红十字会建造了一个新住宅小区,分给了夫妇俩一幢临近马路的房子。两人把原先搭建的临时避难所改建成小卖部,日子逐渐好过起来。

  谈起这幢房子,燕提一脸幸福:“我喜欢这房子,希望一辈子都住在里面。”

  不过,并不是每一个分到房子的人都如此热爱他们的新家。距此不远有个名叫Karang Ateuh的小村子,原来有1000多名村民,海啸过后剩下了250人。加拿大红十字会为他们建造了150幢新房,组成了一个很大的新社区。房子2月份就建好了,但道路一直没有清理完毕,留下了很多建筑垃圾。可是,我看到一群懒散的年轻人坐在村口的一间小卖部里抽烟闲聊,没人愿意动手清理那堆垃圾。“我们在等施工队的人来清理。”其中一个年轻人说,“当初承包商答应负责一切,所以那堆垃圾也该由他们负责清理。”

  显然,他们对自己的新家缺乏归属感。问题出在哪里呢?加拿大红十字会代表威尔森·孟德尔(Wilson Mondal)道出了隐情:“前几年很多NGO拿了一笔捐款来这里盖房子,盖好了就一走了之,把房子留给当地人随便分。于是很多原本在外打工的人纷纷回来抢房子,不少人还伪造身份证件,在好几个村子都分到了房子。加拿大红十字会虽然对申请人的资格进行了严格的审查,可还是犯了好多错误,发现后我们的工作人员去收钥匙,遭到了当事人的殴打。海啸让很多人失去了谋生手段,他们希望靠出租房子谋生。”

  美国红十字会代表南达·阿普利亚(Nanda Aprilia)也有自己的解释:“很多重建过程忽视了民众参与,房子建好后直接把钥匙交到民众手里,造成了当地民众对新房没有归属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美国红十字会特意在安装生活用水系统的时候花钱雇佣当地人负责挖井。这是一项技术含量很低的工作,但却遇到了很大阻力。“以前有太多的NGO给了灾民太多的物资,所以当我们要求他们出点劳动力的时候,他们反而质问我们:为什么别人都白给,偏是你们要我们出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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