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礼数。
田雨霖:这是礼数,可是我那时候属于是个例外,因为年龄太小,//
记者:怎么敲的门啊?
08:14
田雨霖:那时候是白天,门都开着,王先生画室的门也是开着,我一敲门一进来,这个王先生就这样,嗯,觉得这来一陌生人,是一个小孩,一看我后面背一大捆子画,这是学生,然后我顺门进着,我一进门,我先给老师鞠了一个非常正式的,九十度大躬,脑子挨着地了,我说得很简单,我也没说!我请您收我做您的徒弟,请您做我的师傅,拜师,这些话都没有,就拿出画,说请老师给我看看作品,我非常得喜欢,请您给我看看画,我不打扰您,看完我就走。
记者:您拿着,您还记不记得,您当时拿的是哪几副画,画的是什么?
田雨霖:拿的是一幅《菊花》,还拿着一幅是《牡丹》。
记者:那肯定也是千挑万选,自己满意的,觉得代表自己最高水平的。
田雨霖:对。
记者:老师说什么,王先生说什么?
田雨霖:王先生看以后,就这样一下,说你跟别人学过吗,我说也跟别人说过,也没学过,学过我没有老师在我身边这么指导我,要说没学过,我说您就是我的老师,我是临摹你的画长大的,我说这是我的真实想法,这也没有任何编的,您可以看我这画是不是您的风格,他就笑了,是,确实是把王先生一些优势、优点,在画里面都有。然后王先生当时就挥毫,在我那张《菊花》上给我做了修改,这是很难得的,他说孩子你看,这应该怎么办,那应该怎么样,一画这张画立刻变了,当时我特别激动,这种场景,几乎在王先生那儿很少有,王先生过去对学生,你可以拿范画可以临,或者我给你说哪儿有问题,从来没有过直接动,给你改的,尤其第一次去就改,没有过。
10:40
记者:这个拜师就算成功了?
田雨霖:这个就算……
记者:就算是拜上了。
田雨霖:通过了,他说你一周可以来一次两次,你可以来,//所以第一次拜师我永记铭心,最可惜的一点,就是他给我改那张画,找不到了,那很大,大概有这么大,//
解说:就这样,田雨霖看似很轻易地拜入了王雪涛先生的门下,开始跟随王先生研习绘画。王雪涛先生是我国现代著名花鸟画大家,也是齐白石的弟子,艺术上开创了我国花鸟画题材多样、健康清新的一派画风,而幸运的是,田雨霖不仅得到了王雪涛先生的悉心指教,还经常能求教于别的国画大师。
田雨霖:比如说齐白石先生,我住在二龙路,齐白石先生住在跨车胡同,我们很近,但是我也是跟王雪涛一样,拍门进去了,齐白石先生一看,来一个小孩,第一觉得很新奇,老人家嘛,有一种儿童的心态,老顽童,那时候他更天真,我去了,我跟他情感很容易交流,这小孩来了很高兴,抚抚脑袋,看看什么的,很高兴,在这种宽松的气氛当中,我看他画画,他给我指点,非常自然。好像中间没有距离感,//所以我觉得,齐白石先生,用笔的厚重,拙中求巧,把民间艺术融入文人画里面去,给我打下深深的烙印。
解说:那些年,田雨霖不但向齐白石学画,而且还求教于李苦禅、蒋兆和,一心学画又颇有悟性的田雨霖从这些大师那里学到的不仅仅是画画本身的技巧,更多的是领会绘画的精髓。而在这些众多名师中,对他影响最大的,还是王雪涛先生。
记者:您从王先生那儿,等于就是学习花鸟画(01:48:22)您从他身上学到的是什么?
田雨霖:因为我知道王先生最核心东西,不是这画本身,而是画之外。//王先生,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叫“外师造化 中得心源”,就是说你要养成一个习惯,一定要拜大自然为师,我不是你唯一的老师,大自然是你的老师,要学会观察世界,观察各种物体。比如说像王先生画的一些草虫,蝈蝈、蛐蛐这些东西,他经常是把这些蛐蛐搁到画上,瞧着它,看它各种动作,捕捉它最美的那一瞬间。这一瞬间有时候你用照相机拍都赶不及。到公园里去看鸟,各种各样的动作。我现在画鸟,我发明好几种姿势是我老师没画过的,也是别人没有画过的,那都是在一瞬间捕捉到的。
记者:您自己的话,从小可能自己就是个学画的天才,所以跟谁学,都能迅速领悟到他的真髓。
01:14:30
田雨霖:对,所以我跟他们学画的时候,我说话并不大,我提问题的机会也不多,我就是看,使劲地看。我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到现在你让我说王先生最精彩的有哪几张画,我现在我能说得非常清楚。王先生花一张仙鹤,这个仙鹤都画好以后,最后但眼睛的时候,我就琢磨他眼睛会点哪呢,因为俩眼睛一般都是往前看,眼珠点在前面对不对,他不,两只仙鹤,一只眼球他点在了,他看前方,另外一只眼睛,点在后方,这很有意思。好像仙鹤在想问题似的,琢磨,那种感觉,真生动,而且那只仙鹤,他打稿子,他对鸟的画,做了几个改变,所以说我觉得,王先生在绘画灵魂的追求上,他很下功夫,同样画的一个鸟,王先生的鸟绝对跟别人画的鸟不一样,他有另外一种意境,一种感觉。
解说:在和王雪涛先生学画的过程中,田雨霖没有临摹过王先生的一幅画,但老师的任何一抹神来之笔都深深印在他的脑子里。他始终铭记着王先生的谆谆教诲,那就是生活是艺术的源泉,只有深入生活,体验生活,找到别人找不到的美,才是真正学画人的出路。
记者:王雪涛先生做您的老师,做了多少年?
18:18
田雨霖:一直到他去世。
记者:你们师徒之间的交往,有多少年?
田雨霖:交往,大概得有几十年吧,因为是这样的,我对王先生我们之间的师生关系,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关系,我们从外表上,我们走动并不是很近,比如说,给老师做些服务,这些工作,我做得不多,但是我的心里边永远有老师。我记得那时候王先生被打成右派,打成右派以后,他生活很困难,他抽烟就抽最便宜的烟,两毛钱一盒的,工农烟,最便宜的,吃饭也很简单,我那时候刚刚工作挣37块钱,我也没有钱给他送什么东西,也从来没送过东西,然后我就把过年单位发的一条牡丹烟,还有一盒点心,那盒点心我们的孩子也想吃,我们也困难嘛,孩子也想用,但是我们孩子很懂事,知道爸爸要做什么的,过年那天,我就把它送过去了,老师看到这一条烟,看着点心,感动得不得了,别人都躲着我,你居然还来,大白天人过来把东西就带来了,而且还是那么简单,鞠九十度大躬然后就走人。
20:11
田雨霖:我们两个人心里有,就在王先生去世的前几天,单独把我叫过去,说雨霖啊,我身体不好,我送你一张画作为留念,当时弄一张纸就画好了,送给我了,大概我拿走这画之后,时间不长,他就过世了,说明先生心里边他有我,我心里也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