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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席了《中日和平友好条约》换文仪式后,这位74岁的老人,在日本转了一圈。
然后,中国进入了一个新时期。
■本刊记者/许荻晔
此前,羽田机场从来没有停靠过中国的三叉戟飞机,为了保证安置舷梯等地面服务能万无一失,机场方面进行了很周全的准备,甚至还进行了试验飞行,就是为了迎接那架军用专机。
1978年10月22日,当那架三叉戟在羽田机场停稳之后,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飞机舱门,抢镜头的事就在这里出现:日本外相园田直竟然上了舷梯进了机舱。他和邓小平亲切握手,称“您给我们带来了难得的艳阳天”,与2个多月前园田来中国时,黄华外长接机时说的“你给我们带来了雨,太感谢了”相照应。
“照理说只需要陪同团长去机场迎接就可以了,可连外相都来了,还登机迎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同在机舱内的徐敦信形容当时的感受。
那时候邓小平是副总理,园田以自己的方式,给他最独特的礼遇,同时也是这位外相的心迹流露。
特殊的代表团经验
“代表团大概五六十人,不是特别大,人数上已经精简了”,时任外交部亚洲司日本处副处长的徐敦信回忆1978年那次去日本,“但是有特殊的意义,这是邓小平第一次访日,也是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元首第一次访日。”
另一个特殊性,可能在于夫人特别多。邓小平、廖承志、黄华、韩念龙和符浩都带了夫人。徐敦信的妻子也一起去了,但不是作为“夫人”,她是外交部新闻司的记者,随行是工作需要。结果,按照徐敦信的说法,“弄出了一点小小的花絮。日本媒体说我们这次是夫人外交,写了很多报道。说中国妇女有地位,独立自主,能挡半边天,并且都有自己独立的事业。结果把我爱人也扯进去了,把她写成第六位夫人了。其实根本就是他们自己搞错了。”
曾在东京使馆工作的徐敦信,这次来日本,既熟悉又陌生,首先惊讶的是日本怎么没车了:“从机场到宾馆,高速公路上就我们的车在跑。”
在这次访问的安全保障上,按照徐敦信的话说,日本做到了“面面俱到”:除了地面戒严,日本还安排了直升飞机一直跟着他们,确保空中安全。“我们后来去钢铁厂参观,要过东京湾,乘坐高速气垫船,都是他们海上保安厅的人潜水下去检查过的。水陆空都有准备,真的很出色。”
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警卫:“保安工作基本上都是靠日本的,我们自己带的警卫很少。”
不仅如此,代表团在日本遇到右翼分子,警察就会把他们拦得远远的,“那些人朝我们用高音喇叭喊,不过隔得又远,他们喊的中文又实在太糟糕,根本没人听明白。”
小平,你好
福田赳夫于23日早上9点半在迎宾馆举办欢迎仪式,应中方要求没有请苏联大使。10点左右,邓小平礼节性地拜访了福田官邸。10点半,《中日和平友好条约》批准书换文仪式举行。
“日本对会场的布置非常用心。除了挂国旗、奏国歌,还在地上布置了由鲜花组成的国旗图形,光彩夺目。”徐敦信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先是小平和福田进场,而后两位外长签字,10点45分交换了条文。”
而后,福田向邓小平敬酒,邓小平喝了之后放下酒杯,过去拥抱了福田,然后拥抱了园田。“他们看起来好像有点来不及反应。”
邓小平兴之所至的行为,在日本之行里也有其他体现:“在奈良饭店里,小平听说隔壁厅有一对新人结婚,一定要过去看一看,向他们表示祝贺。”
《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生效之后,23日中午,邓小平和夫人卓琳在日本皇宫拜会了天皇夫妇。作为二战以后第一位拜会天皇的中国领导人,邓小平让整个日本都松了一口气:没有提到战争问题,而是强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末了天皇夫妇送给邓小平一张签名照和一对银花瓶,邓回赠了黄胄的画以及刺绣屏风。
在皇宫的午餐会上,可能是因为考虑到邓小平以前留学法国,准备了好多法国菜。天皇心情愉快地表示“日中两国建立起这样的友好关系,还是历史上第一次,要永远继续下去。”
饮水不忘掘井人
24日邓小平本应去拜访日本国会,但他把拜访老朋友的日程,放在国会之前。到达日本的第二天一早,邓小平就去看望了田中角荣。
据说日本警方对那天邓小平会见田中的保卫工作非常重视,在田中家附近,日本警方出动了近8000警力,田中家的正门附近,基本每间隔5米就站着一名执勤警察。
徐敦信以自己的感受证实了这一点:“没进门之前,先是一圈记者,再是一圈警察。进门以后,里面聚了一群田中派。田中虽然辞职了,可还是有很多人追随他,那天都到了他家里,都穿着正装很正式在屋里等我们。”
徐敦信珍藏着一张邓小平和田中见面的照片,邓小平旁边是廖仲恺,田中坐在他们对面。“照片应该是日本记者拍的,没几个记者能进来,大多数都被拦在外面了。”
照片上的田中微笑着,然而徐敦信记得他痛哭流涕的样子,“那时候田中还在打官司,小平也不管,直接就去见他。见了他以后,就说,我们东方人,是不会忘记老朋友的,所以我来看你。还邀请田中来访华。田中当下就大哭起来了。”
之后,田中带邓小平去庭院看“雪椿”。他访华后回到日本,就在院子里种了这棵树,如今已经六年了。在田中的介绍里,这是中日友好的象征。
除了田中,当天邓小平还见了大平正芳,同样邀请他来中国。傍晚的时候,他还在下榻的宾馆会请来了许多已故朋友的家属,“很多人都是为了中日友好付出很大努力,但是没有看到这一天。小平当时说了两遍‘饮水不忘掘井人’,他讲话的时候,很多人都落泪了。”
在中日建交的时候,周恩来也一直强调“饮水不忘掘井人”。
小平式的回答
在离开东京以前,邓小平出席了东京记者俱乐部的记者招待会。现场来了400多名记者,除了日本记者,英、美、法、德等国家的驻日通讯社也派来了很多记者。
开场时,邓小平讲了《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意义,以及反对霸权的重要性,但是记者提问时,出现了徐敦信他们没有想到的情况。
徐敦信这次来日本,随时随地都带着一提包的谈判材料。谈判虽然已经成功,但是材料还是有需要用到的地方,除了他,还有一个同事也带了一套。有备无患。
在记者招待会之前,徐敦信和同事们设想过记者们可能提的问题,并拟了相应的回答。钓鱼岛的问题他们想到了,但认为基本不会被提到,因此没有准备。“小平会见园田那时候不是已经解答过了吗?这时候应该不会再提了。”
所以记者招待会上,邓小平对日本记者提出的“尖阁群岛”(即我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 归属问题的回答,“完全就是小平的原创,还都是即时反应,小平反应非常快的。”
也就是非常著名的“这样的问题放一下不要紧,也许下一代人比我们聪明,会找到解决办法”的回答。
在回答日本记者关于中国四个现代化的提问中,邓小平提到了要首先承认落后,然后虚心向其他国家学习,为此作了一个比喻:“长得很丑却要打扮得像美人一样,那是不行的。”引起在场一片笑声。
徐敦信记得,那段时间里,关于邓小平的报道占据了日本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且对这位风趣智慧的领导人,一律给予很高评价。
向日本请教
记者招待会上邓小平回答关于四个现代化的问题,就提到了“这次到日本来,就是要向日本请教”,徐敦信事后想起来:“我听到了这一句,但我当时没有明白小平的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邓小平真的是去日本学习的。
在日本,邓小平参观了三个工厂。徐敦信回忆,最先是日产汽车公司,“本来是应该参观丰田的,日产汽车是第二大企业,但是丰田太远了,日产汽车离东京比较近。”
工厂特地安排了150名身穿制服的青年职工,挥动中日两国国旗,在门口列队欢迎,并安排邓小平参观了组装工厂。
“我之前从来没有见到这样先进的技术,都是机器操作,我想小平大概也没见过吧,他也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还说,机器操作好啊,效率高,不出错,还不会闹罢工。”
工厂领导请邓小平题词留念时,他写下的是:“向伟大、勤劳、勇敢、智慧的日本人民学习、致敬!”
离开东京以后,邓小平又参观了新日本钢铁公司君津钢铁厂。“钢铁厂一般都是会很脏的,但是这个工厂为了迎接我们,特地全厂重新粉刷了一遍,所有员工都穿着崭新的制服、戴着洁白的手套来迎接我们。”
参观的是轧钢车间,几十米长的烧得通红的钢锭,经过传送机,就变成了薄薄的钢板,并且已经实现了完全自动化控制,不需要人在生产现场。
邓小平问新日铁的董事长稻川嘉宽,能不能帮中国造一个比这更好的钢铁厂,稻川的答复是肯定的。
邓小平回国2个月后,“比新日铁更好的钢铁厂”,在上海长江口破土动工。
28日,邓小平在大阪参观了松下电器。当天是星期六,但是仍有约400名工人放弃休息,来工厂工作并迎接他。与前两者类似,邓小平参观的也是装配车间,工厂同样也实现了自动化操作。
在徐敦信的记忆里,在每个工厂邓小平同样兴致勃勃地问了许多问题,“像如何管理啊,工人文化水平啊,这一类问题。看起来都像是随口问的,后来我们才觉得,他关于改革,肯定是早有想法了。”
坐新干线的时候,有日本记者问邓小平感受,回答是“快”,“就像推着我们跑一样。”
所以当深圳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当时很多中国人还不能适应的时候,徐敦信觉得他很能理解:“我知道小平那时候看到了什么,知道他大概会怎么想。”
邓小平10月29日由大阪乘飞机回北京。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旅途劳顿,这位74岁的老人在徐敦信眼里,看起来仍然“兴致很高,身体很好,并且胸有成竹的样子”。
之所以胸有成竹,徐敦信后来解释为:“小平是带着问题去日本的,看看别人搞现代化建设的经验是什么,教训是什么,这一次他看到了他想要看的东西。”
访日结束一个多月后,12月18日,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新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