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影像固定的会场

　　用影像固定的会场

　　摄影师手记

　　礼堂，如同标本，体现历史与现状，回忆反思、研究取证，都需要它。用影像将它们固定下来，前后4年，多少点，我们在底片上看到过许多骚动的细部

　　文、图/邵逸农、慕辰

　　2000年4月拍家谱的过程中，我们回到了祖居地附近的一个叫葛仙的小村子。清代雕花精巧的宅子，民国优雅的祠堂以及文化大革命中极简而张扬的大礼堂，和谐地站立在一起。当年那种永不相容的观念之间的争斗，人的激奋与痛苦，这时都平息了，余留的仅仅是一种种建筑风格。就像百元人民币中四大领袖，以一种图案化的形式，遗忘和化解一切历史的过节。

　　门锁着，礼堂已多年不用，我们扒开门缝，看到里面空空荡荡的，霉味刺鼻。

　　从此以后，每逢那种荒弃破败的大礼堂总想近前去看看，而每次看过总有某种感觉挥之不去。它触动了我们对这段历史的记忆。

　　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在我们的课本、小说、电影中是由一次次重要会议串连出来的，而毛泽东的名字决定了某次会议是否能够被载入党史。我们的拍摄从这样两条线索展开:一路从瑞金出发，沿着党内重要会议的路线一路走到延安。另一路是长汀、古田、兴国、宁都，直到遵义、延安、西柏坡，这些作为"革命遗址"的礼堂，在地图上有明确的标记，同风景名胜一样成为当地的旅游资源。所以这一类的礼堂都是仿真现场的风格，修缮如新，陈设如旧，并有讲解员做导游。

　　几年来，我们像当年红卫兵大串连一样，先去了一些革命圣地和老区，之后走向祖国的各个角落，寻找大礼堂的足迹。尽管在不同地方它有不同的名称，比如礼堂、会堂、俱乐部或者文化宫，但那里收藏着我们共同的集体记忆。

　　大礼堂同别的建筑最大的区别是它有一个神圣的主席台，把一个空间分成了台上和台下。从台下走到台上，经历的也许是由群众变成先进的光荣，但也许是被打成反革命的耻辱。

　　建国后的历史是没完没了的运动史，如果把一个礼堂每次开会所用的横幅记录下来，把那些批判会、斗争会、讲用会、声讨会、辩论会、报告会、表彰会、总结会串连起来，大概就是一部完整的历史提纲。

　　到1990年代由于社会从政治重心到经济重心的完全转型，一个个喧闹的礼堂变成了荒寂的空场。这些具有强烈时代特色的建筑所剩无几。我们常常感叹"拍的速度赶不上拆的速度"。比如我们找到青海互助的五十中学礼堂时，工人正在拆去屋顶，趁中午吃饭时间我们把它拍下了，房子只剩木梁，整个裸露着，薄阴的天里连主席台上的红色横幅都有点惨淡。再晚来一天，我们恐怕什么都看不到了。

　　礼堂，作为革命后几十年的聚会现场，如同标本，体现历史与现状，回忆反思、研究取证，都需要它。用影像将它们固定下来，前后4年，多少点，我们在底片上看到过许多骚动的细部—单纯直接的记录是我们的原则，不论我们怎样疲劳或兴奋，我们的动作都是固定的：居中、对称、水平、准确曝光、更换片夹，并不断重复着。我们通过重复的动作把握一种绝对死寂的状态，只有当一切都沉寂下来了，人们才能看到那些遗落在主席台地面的物品，才能感受到另一种东西的涌动，才能听到回荡在墙壁和柱子间热烈的掌声、激昂的批斗声、空洞的宣誓声、沉闷的报告声和欢庆的革命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