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14日,在班加罗尔产品启动仪式上,一名印度模特向观众展示新品集成电路锂电池智能充电贴。 作为印度IT产业的中心,班加罗尔是承办全球范围的软件外包业务最多的地方。
IT工程师=拥有可预期的优渥生活
“印度为什么要做软件产业,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基础设施太差了,制造业有很多困难,也没钱搞。但软件行业的要求是最低的,不涉及道路,不涉及物流,一根网线就解决了。”王伟说,对IT行业而言,最重要的资源是人才。
这也几乎是印度IT产业制胜的最核心因素。
弗里德曼在《世界是平的》一书中指出,印度这个国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自然资源,但这也令它特别注重一件事情——开发国民的脑力资本,培养出大量的科学界、工程界和医学界精英。
1953年印度第一任总理尼赫鲁在东部城市克勒格布尔建立了第一所印度理工学院(IIT),以后又相继建立了6所。接下来的50年当中,成千上万的印度人都竞相进入这些理工学院和其他一些私立学校学习。
《华尔街日报》的文章曾经称:“印度理工学院是优秀科研人员的摇篮。要进入那里学习可不是什么容易事,你不可能蒙混过关……他们只有在通过了严格的入学考试后才能被录取……进入印度理工学院甚至比进入哈佛或麻省理工学院还难……”
“IIT相当于中国的清华,是全印度最好的理工科院校,100个人申请,只有1个能被录取”,已经在华为印度研究所工作了14年的印度主管潘查南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仅次于IIT的院校是NIT(National Institute of technology),他于1995年毕业于NIT。当时全印度有12所NIT分校,现在已经发展到17所,几乎各邦都有一所。
毕业之后,潘查南21岁,先进了诺基亚西门子网络公司工作了5年。刚毕业头两年,年薪只有1.2万元人民币左右。回忆起那段工作经历,他并不认为辛苦,反觉得有趣,也有挑战。
有了5年的工作经历,2000年应聘华为时,潘查南已经能拿到10万人民币的年薪。“一个毕业生,工作三四年后,年薪达到10万人民币是很正常的”,华为软件服务印度分部部长陈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印度,一个大学毕业生,头几年的年薪在2万到3万人民币左右,好一点的能到5万元,但如果是IIT的毕业生,进入Google这一类公司,年薪可以拿到8万到10万元。
在工作十几年成为主管之后,当地业界的普遍年薪应该在25万人民币左右,加上奖金和各种激励,年薪能达到30万以上,这在班加罗尔已可以过上优渥的生活,
潘查南这一代十几年前的年轻人,正赶上了班加罗尔发展的黄金时代。在工作十几年后,普遍已经成为各大公司的主管,年薪数十万,在班加罗尔买地、盖房,生活富足。不久前华为的一个员工,刚花了1200万卢比(大约人民币120万元)在班加罗尔买了一块400平方米左右的地,又花了800万卢比(大约人民币80万元)盖了一栋两层半的小楼。而印度土地是永久产权,买下来之后,可以世世代代往下传。
或许是因为这种有着明确预期的生活前景,使IT在印度成为一个对年轻人有极大吸引力的行业。“印度每年有四百万毕业生,其中有二十万都是软件工程师”,潘查南说。
在陈烁所领导的这个软件服务印度分部,承担着华为全球海外市场的软件定制开发和交付,这里几乎都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在印度,这些IT行业年轻人的教育路径普遍都是:四五岁开始上学,4年小学(Primary School),3年高级小学(Higher Primary School),3年高中(High School)。高中毕业后,大部分人会读2年预科(Pre-University),主要学习数学、生物、科学、艺术、商贸等6个学科。然后再读3年的专科或4年本科,如果在IIT或者NIT这样的大学,本硕连读需要5年。拿到学士学位之后,有人会继续读PGD(Post Graduate Diploma),计算机应用专业则叫PGDCA,相当于硕士。
“印度的大学教育,尤其在最后两年,会有很多实习机会,告诉你在一个公司工程师的工作是怎么样的,让你去发现,自己适合什么样的工作,什么样的公司适合你。”拉胡尔(Rahul)是软件服务部一个小项目团队的年轻人,这个项目团队有十几个人,都是25岁左右的年轻人;领导Shiva,他也只不过28岁,却看上去十分成熟干练。
“印度的大学,最重要的不仅是告诉你怎么做一个工程师,而是告诉你怎么去生活”,Shiva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印度大学的另一个特点是很国际化,“我们除了学习英语,还要学习德语,法语等不同国家的语言和文化。学校周边一般有很多酒吧,很多学生会去酒吧,认识不同的人,了解不同的文化。”
这个小团队里几乎所有年轻人的大学专业都是计算机科学或者信息技术,2000年左右的时候,印度大学最受欢迎的专业是机械工程师和建筑工程师。2003年之后,计算机科学开始越来越受欢迎,很多印度学生会在印度拿一个学士学位,然后再去美国拿一个硕士学位。
事实上,美国一直是印度科技人才的大买家。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印度都不能给大多数科技人才提供很好的工作机会,因此大量印度科技人才远赴美国。
直到现在,仍然有大量印度IT人才在欧美工作,仅在美国,就有54万印度IT人才。美国硅谷的工作人员中有38%是印度裔。这些“外流”的人才中,有的给印度介绍客户,有的为印度提供信息,有的直接在印度投资,或回到印度开公司,在印度软件行业发展中起到极大的桥梁作用。
“世界外包中心”缓慢转型中的年轻人
外包,始终是这个国家IT产业的命脉。2008年金融危机后,就有过“印度IT外包已死”的说法,最终结果虽不至此,但很多外包业巨头也受到重创。
不过,正如同以廉价劳动力为基础的“中国制造”模式日渐丧失优势一样,印度也在遭遇新一轮危机。
低廉的人力成本一直是印度最大的优势,这一局面也在日渐发生改变。以印孚瑟斯公司为例,最大的危机在于上涨的人力成本——其支出的70%用于工资。东南亚、东欧、南美等地都出现了成本洼地,例如Infosys的传统客户欧美银行也发现了菲律宾等新兴热地。
在印度本地,印孚瑟斯公司亦迎来强大的西方竞争者。十年前,印度6家最大的外资公司(包括埃森哲,IBM,惠普)在印度的员工总数加在一起还不到一万人,但五年后,这一数字已超过15万。
“现在情况已经有了一些变化”,潘查南说,越来越多IIT的毕业生,不再选择去美国发展,更愿意留在印度工作和创业,“15年前,印度还没有那么多IT公司,现在已经不同了,但新一代的年轻人,甚至都不再愿意再去做那些传统的外包工作,更愿意在Google这样有创新性的企业工作。”
“事实上,印度人的思维方式和美国并不完全相同。在美国,如果你坚持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尽管最后失败了,人们还认为你是英雄。但在印度,人们会认为,这个人是失败者”,潘查南解释说,为什么传统中印度做创新性工作的相对少。但现在发生了很多变化,很多工程师从美国回来之后,受到美国文化的影响,他们不害怕失败,敢于尝试新鲜事物和各种挑战。
这也是印度IT产业开始从外包向创新转变的开始。
王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印度目前共有3300多家创业公司,75%集中在数字生活/商务及IT系统。在过去4年内,有超过300多家创业公司产生,大型VC和天使基金在印度也发展很快,思科在2005年设立了2亿美金的VC,关注于视频、协作、虚拟化等技术,已投资了9家公司。Intel, Cisco, SAP和Adobe 等公司均有VC基金投入创业公司。
另一个新兴因素,则是电子商务的兴起。事实上,电子商务当前在印度也是如火如荼,一批电商创业公司发展十分迅猛。在印度,Flipkart、Snapdeal、Myntra以及新进入印度的国际巨头亚马逊,目前在电子商务市场处于领先地位。印度最大电商网站Flipkart就诞生于班加罗尔,由两位前亚马逊高管创立,以卖书起家,并随后拓展到包括生活、医疗和配饰等众多领域。
阿里巴巴上市之后,印度媒体纷纷猜测,下一个阿里巴巴是否会诞生在印度?不过,相比中国,印度的电子商务仍然落后了一大截。曾有专业机构分析师表示,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中国的电子商务市场都要领先于印度,毕竟“中国的人均国民收入远超印度,中国的消费信贷更加发达,国民使用计算机的能力也强于印度。”
此外,物流也是印度的一个致命软肋,“印度必须进行大量投资,才能建立起覆盖一线城市和二线城市的交通网络。”
或许因为种种掣肘,印度并没有出现类似阿里巴巴这样的电商巨头,也没有出现淘宝这样几乎改变全国消费模式的电商类型。
创新和改变并不容易。“就我所知道的,整个华为印度研究所,两千多人,只有两三个人去辞职创业”,陈烁认为,跟过去相比,或许印度IT人才选择创业的人已经日渐增多,但跟中国比,还是少得多。
印孚瑟斯公司高级副总裁桑杰·普诺何特(Sanjay Purohit)曾总结过印度独有的创新方式,印度式创新往往体现在先定价后创新的作业模式上。发明者根据最终用户需求设定价格,并在这个价格范围内创新,其根本还是一种“以客户为中心”的服务意识。
“印度的外包服务太强了,什么都可以变成服务”,陈烁说,印度人擅长的是,“你告诉我要实现什么,我就想办法通过流程、方法论、人力去给你实现”。 而与成熟的服务交付形成对比的是,印度的改变与创新的激情则相对较少。
和中国一样,已经有一些年轻的印度大学生毕业后,愿意在电子商务领域创业,不过数量并不多,大概只占到毕业生的5%左右。而大多数人还是选择进入各个IT公司。
可对于25岁的女孩拉吉塔(Rajita)来说,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显然没有潘查南那一代人幸运,“在一个国家,有这么多工程师,那就意味着,公司只想要最好的工程师,所以竞争很激烈”。
她每天早上9点半左右到公司,任务重的时候,经常要加班到晚上九十点钟,但她依然喜欢这份工作,“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我真正热爱,绝不仅仅是因为收入的原因。”
在陈烁看来,对这一代年轻人来说,虽然穆尔蒂的创业故事显得有些遥远,也不及上世纪90年代的大学毕业生那样幸运,但他们依然是这个城市和产业最有希望的未来,充满活力。“周末时间,商场、保龄球馆、酒吧、咖啡馆一般都是爆满的”,陈烁说,甚至在有音乐喷泉的地方,音乐一响,喷泉一喷,很多年轻的男孩女孩就会钻进喷泉中起舞,直到浑身湿透,“他们完全不是传统印象里的IT宅男或宅女。”
但在这些年轻人身上,对待家庭和工作的态度依然传统。拉吉塔已经结婚了,她和丈夫以及家人住在一起。从家到单位要一个小时的路程,因为班加罗尔糟糕的交通状况,有时甚至要更久,但拉吉塔和其他年轻同事一样,都已经习以为常,而且很少抱怨,“下了班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家人在一起,这种生活状态挺好的。”
“这些印度年轻人工作非常勤奋,这点和中国人很类似”,陈烁说,而且他们很注重荣誉,“他们经常自发组织很多团队活动,比如歌唱、板球,最后的奖励也就是一块巧克力,但他们也很开心和投入。”
重视荣誉感,这一点确实让人印象深刻。26岁的托马斯(Thomas)在2013年获得了最佳员工,他喜欢把奖杯放在办公桌上激励自己。对于大多数年轻人来说,激励自己的办法是,在办公桌旁贴上自己喜欢的“格言”。这一点,在中国的年轻人中几乎已经很难见到。
但在印度,几乎每个年轻人桌子旁边,都有这样的格言,或者是一段话,或者是一张精心设计的图表。“当你符合期望时,你会被聘用;当你超越期待时,你会得到提拔”,30岁的克兰(Kiran)在办公桌旁贴上这句话,他相信,“时间长了,总会有作用,很多改变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对于班加罗尔而言,这些几十年一点一点积淀下来的“工程师精神”,或许才是这个城市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激励下一代年轻人的精神指引。
正如印度IT产业之父穆尔蒂在印孚瑟斯公司2013年年会上告诫年轻人不要丧失“工程师精神”,“以往几千万美金的项目,从头到尾我们可以做到没有一个bug(电脑系统或程序中隐藏的缺陷),想要继续发展更高价值的服务,想要更高的定价权,必须没有一个bug。”
(原标题:班加罗尔:“世界办公室”里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