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英雄，归去来兮

　　本刊特约记者 青 枚

　　帕瓦罗蒂逝去了，今夜无人入睡。

　　如果说歌剧是一座高雅的殿堂，他就是那盏照亮殿堂、让更多人看到华丽辉煌的明灯。人们因为他而来，因为他而涉足高雅艺术。现在，灯灭了！

　　这是一个令全世界为之震动的消息。从2006年起，帕瓦罗蒂的健康就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他因患胰腺癌不得不取消最后告别演出的消息早广为人知，可是当这一日真的到来的时候，还是令全世界的歌迷悲伤不已。

　　此前一周，帕瓦罗蒂家乡摩德纳的市长皮格埃曾经去探望过他。出来后，皮格埃告诉守候在外的媒体，歌王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长了，但是他并不伤感或是难过，他甚至很期待在另外一个世界与自己的父亲重逢。

　　“历史上最重要的男高音之一”

　　意大利北部小城摩德纳仅有17万人口，却拥有两个让意大利骄傲的人——著名的F1“车王”恩佐·法拉利和“高音C王” 鲁契亚诺·帕瓦罗蒂。

　　和一代

赛车之王不同，帕瓦罗蒂出生在一个普通人的家庭，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穷小子”。但他注定不会平凡地度过这一生，因为他拥有“被上帝亲吻过的嗓音”。从25岁在阿基莱·佩里国际声乐比赛中一鸣惊人开始，帕瓦罗蒂的歌唱事业就一路乘风破浪，不可阻挡。

　　命运一直青睐着这位拥有迷人嗓音的羞涩年轻人，他获得了一系列的成功。不但如此，他还为歌剧艺术在大众中的普及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华盛顿邮报》称，帕瓦罗蒂的“一副好嗓子加上无法阻挡的个人魅力，使他被各个层次的观众一致奉为歌剧界第一男高音。”

　　西班牙歌唱家卡雷拉斯说：“我们应当记住他，他是伟大的艺术家，拥有超凡魅力。”

　　《泰晤士报》认为，“在电视这种大众媒体的帮助下，再加上舞台上超凡脱俗的魅力和华美绚烂、富有穿透力的音质，他的触角得以延伸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成为名副其实的超级明星。”

　　事实上，他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越歌剧的范畴。按照意大利人的习惯，帕瓦罗蒂应该被称作“现象”，他是一个不可复制、无法预料也不可能被遗忘的时代巨星。

　　“家喻户晓的歌剧明星”

　　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有了帕瓦罗蒂才有了歌剧。

　　人们说到歌剧，必然是《图兰朵》，谈到美声定然是《我的太阳》。就如同《天鹅湖》之于芭蕾舞，《猫》之于音乐剧以及《茶馆》之于话剧一样。《图兰朵》可能是大多数中国人所能想到的唯一一部歌剧。然而《今夜无人入睡》的旋律却早在1990年就已经随着意大利的世界杯普及到了每一家每一户。至于《我的太阳》，更是连普通老百姓都能哼出旋律来。

　　帕瓦罗蒂的影响力是无以伦比的。关于他的成就，人们最津津乐道的是帕瓦罗蒂将歌剧带到了普通大众的面前。对于这一点，意大利人喜欢强调一下，是他把意大利歌剧带到了全世界。

　　在帕瓦罗蒂之前，绝大多数人印象中的歌剧意味着奢侈华丽的服装和布景，女高音刺耳的高腔炫技，以及身着盛装正襟危坐的观众。在歌剧院里，台上和台下都在表演。这是一个沉闷且浮华的世界，高高在上，与普通人绝缘。

　　是帕瓦罗蒂让那些一辈子都不会去看歌剧的人了解了歌剧，至少是意大利歌剧。

　　帕瓦罗蒂有着非常完美的歌剧外形。按照欧美媒体的评价，他的黑发黑眼、络腮胡子和庞大的身躯，与普通人心中的意大利歌剧演员是一致的；而他情感充沛的演唱，唱至高潮处湿润的眼眶，平日里看起来充满童真的笑容以及那条著名的白手帕，更让他具有了其他歌剧演员所不具备的亲和力。

　　正是这种看上去就很“意大利”的外表和歌剧明星的气派，让他轻而易举地被传统观众所接受。虽然有媒体刻薄地形容他的举止像一个意大利乡下的农民，可是另一种说法也许更代表大众：帕瓦罗蒂有着泰迪熊一样令人愿意亲近的魅力。

　　还有一个原因，人们都记得这个能连着唱出9个高音C的“歌王”来自真正的草根阶层。

　　从来没有受过正规声乐教育的帕瓦罗蒂在成为歌剧演员之前，做过保险推销员，当过小学老师，也曾风尘仆仆穿过整个城市去上一节音乐课。音乐学院对他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

　　若非有绝世的天赋，在歌剧这种艺术中半途出家的人，想要一鸣惊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意大利这种有着悠久歌剧传统的国家，历来有一套严密的体系培养歌唱家，歌剧演员们从小就受到严格的训练，不只是声乐，还有形体和礼仪。只有不停地参加各种比赛和演出，演员们才有可能崭露头角。

　　帕瓦罗蒂就像是闯入这个严密体系的一个异类。在冉冉上升的同时，他对歌剧世界的繁文缛节一窍不通。早在出道之初，就有人质疑过他的专业素养。不过很快，一切非议都在他美妙歌声映照下弥散。正是这种草根背景成为帕瓦罗蒂风靡世界、无往不胜的优势。

　　这是一个草根的时代，人们总是对那些与自己一样平凡却又有着不平凡成就的人格外感兴趣。因为在他们身上，有着自己曾经做过却不能完成的梦。

　　在草根的时代，帕瓦罗蒂是一个有血有肉，并且有着传奇色彩的人。当人们想要了解歌剧的时候，还有谁比帕瓦罗蒂更适合呢？

　　“他自己就是一出大戏”

　　1997年，为死于车祸的戴安娜王妃举行的葬礼，可以说是一次世界性的名流聚会。主办者原本邀请帕瓦罗蒂在葬礼上演唱，但他因为太过悲伤无法开口唱歌，这个任务只好交给了戴安娜的另外一个好友艾尔顿·约翰。

　　与戴安娜王妃联系起来的，似乎总是流行界的名人。从范思哲到艾尔顿·约翰，每一个人都代表着大众流行口味和风向。很难想象身为古典音乐明星的帕瓦罗蒂也是其中一员。然而，人们清楚地在电视新闻中看见帕瓦罗蒂在葬礼上悲伤的表情。

　　当帕瓦罗蒂跻身于流行巨星之间时，他自己本身也就成了一名流行明星。而这一切，始于很早之前。

　　据报道，帕瓦罗蒂与戴安娜的友情始于1991年夏天的伦敦海德公园，帕瓦罗蒂的第一场个人露天演唱会。那是一次令所有人毕生难忘的演出，也是帕瓦罗蒂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那是海德公园历史上第一次举行古典音乐演出。在此之前，来这里狂欢的都是摇滚乐队或者迈克尔·杰克逊之类的流行巨星。这对歌剧艺术来说也是一次史无前例的演出。在免费的露天广场上，聚集了15万观众，电视台向全欧洲现场转播演出实况。对于到场的观众，这场演出更是难忘。除了帕瓦罗蒂温暖饱满的歌声让他们忘记了自己正身处滂沱大雨中，15万观众从头到尾观看了演出，甚至不愿意为自己找点挡雨的东西。对于帕瓦罗蒂来说，这一次足以刻骨铭心，不仅因为观众们顶风冒雨的支持，更因为在现场坚持到最后的还有戴安娜王妃和查尔斯王子。

　　和帕瓦罗蒂一样感动的还有电视机前的观众。帕瓦罗蒂是第一个把电视直播引入歌剧演出的人；他也是第一个在露天场地举行万人演唱会的男高音。他把古典音乐从金碧辉煌的歌剧院带到了草地上，让歌剧从“独乐乐”变成了“众乐乐”，让阳春白雪变得雅俗共赏。

　　帕瓦罗蒂可以说是电视技术发展最直接的受益人之一。在海德公园演唱会之前一年，帕瓦罗蒂就已经做过同样的尝试。意大利的世界杯足球赛上，他借助体育赛事全球转播系统，在世界人民面前露了一脸。那首《今夜无人入睡》就是借着这次东风，进入了中国观众的视野。意大利世界杯注定是许多人生命的转折点，不只是那些足球明星们，也包括了帕瓦罗蒂。

　　世界杯的巨大影响力让帕瓦罗蒂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世界杯后不久，他邀请多明戈和卡雷拉斯一起在罗马举行三大男高音演唱会。这是帕瓦罗蒂尝试的第一次大型音乐会， 54个国家的数亿观众通过电视观看了这场音乐会，整个世界都在倾听他的歌声。演出的录音唱片在全世界销量高达1000万张。

　　三大男高音世界范围的巡演从此成了最不可思议的高雅艺术演出。他们从埃菲尔铁塔唱到紫禁城，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歌剧的热潮。

　　帕瓦罗蒂在世界各地举行的露天万人演唱会，使他更靠近流行明星的行列。批评者认为他把歌剧唱到草坪上，与那些流行明星同流合污，是对高雅艺术的玷污；但是帕瓦罗蒂我行我素，坚持着他与流行的融合。

　　在著名的“帕瓦罗蒂和朋友们”系列演出中，帕瓦罗蒂与他的朋友们，代表着当时流行乐坛最主流势力的一批巨星，包括U2、辣妹、玛丽亚·凯利、艾尔顿·约翰，以及斯汀等人，他们一起合作，以慈善的名义，让“流行”推动着古典音乐。

　　与那些捍卫古典音乐纯洁性的保守人士所预期的相反，“帕瓦罗蒂与朋友们”不但没有“将古典音乐置于死地”，反倒借着流行巨星们强大的号召力将歌剧向最广泛受众做了最有力的推广。而这一系列演出，对拯救战争中的儿童起到了一定作用，获得了联合国颁发的“南森难民奖”。

　　他和他的时代一起终结

　　帕瓦罗蒂灿烂光辉的歌声，沟通古典与通俗，精英与草根的能力，和他打破疆域几乎在所有文化背景下都受到极高推崇的魅力，在这个时代几乎无人能与之相比。有人批评他的段落式演唱是断章取义地肢解歌剧作为完整戏剧的意义，却无法忽视歌剧艺术因为他而在世界范围内普及的事实；尽管有人嘲弄他曲目范围的狭窄，却不能反驳他在当今世界乐坛博大宽广的影响力。

　　其实无须再纠缠于古典与流行的概念，帕瓦罗蒂给世界带来了歌剧，给歌剧带来了听众。这是历史的偶然、时代的必然。

　　在古典音乐日渐衰落的今天，在草根成为最普遍的群体意识的今天，也许只有帕瓦罗蒂这样闯入歌剧世界的草根，才有能力成为沟通古典与流行、过去与今天的那座桥梁。

　　帕瓦罗蒂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草根英雄，他同时也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无论是从歌剧的意义上，还是从世界流行文化的意义上，都是这样。

　　现在，帕瓦罗蒂离开了，一个时代已经终结。也许我们应该庆幸的是，虽然我们无法留住帕瓦罗蒂，但他的歌声和他的魅力却永远像那不落的太阳，挂在蓝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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