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里吉里是大槌町最古老的村落之一。约在700年前的日本江户时代,便有了吉里吉里人在海边独立繁衍生息的记录。
为了证实家乡属于日本的重要一部分,元和元年(1615年),吉里吉里当地的一个名叫前川善兵卫的富商出资兴建了吉祥禅寺。将近4个世纪过去了,除了外来的定居者,吉里吉里现在2500多人口中,多数是这名富商的后代。“芳贺”成为当地最常见的姓氏。
在吉里吉里,希望互相结交的陌生人通常都能找到双方都认识的某个邻居或亲戚,寒暄也往往在“你也认识他/她啊”之类的感叹中顺利开始。
越过防波堤的海啸摧毁了吉里吉里人的房屋,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原本固定而又亲密的邻里关系。现在,居住在临时住宅区的人们正尝试认识陌生的新邻居,而在这些灾后形成的临时社区里,一些性格热情开朗的居民会被选出作为“带头人”——被认为可以带领大家走出阴影的人。
从邻居到路人
去年冬天来临前,山崎郁子一家搬进了6号临时住宅区。只有29平方米大小的房子住着一家四口人:山崎郁子和丈夫山崎善一,女儿山崎纪理子,还有外孙女Koco。虽然失去了曾经的“100张榻榻米大小”的家,但山崎郁子还是很高兴,现在这个小小客厅中她亲手打理的各种盆艺可以得到邻居们的欣赏。她说,在以前的那个家里,绿植有100多盆,屋子里、阳台上都是,门口还有罗汉松。
现在,可供6人入座的榻榻米则成为山崎家最重要的会客场所。在这个有盆栽和吊兰装点的小天地里,山崎夫妇和前来拜访的邻居们聊得最多的还是去年那场灾难。
2011年3月11日下午,山崎善一在灾难发生后试图回家,但尚未退却的海水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看到房子泡在水里,二楼以上的部分已经被冲毁,而妻子精心打理的花草在水面上漂着。
“我就想哪怕能找到她们的遗体也好。”一度以为已经和家人天人永隔的山崎善一说,他当时很想不管不顾地冲到水里去扒开废墟找到她们。好在当时的邻居们死命抱住他,告诫他“不要轻生”。渐渐冷静下来的山崎善一随后绕到海滩上,他想困在堤坝上的邻居们可能更需要他的帮助。
山崎善一回忆说,海滩边的一个小女孩引起了自己的注意,他本能地以为是自己的外孙女。当抱起女孩后发现她还有余温,他来不及看清楚脸便开始了10多分钟的人工呼吸。随后,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孩,把她送到了吉里吉里小学体育馆里的临时避难所。
当时天色已黑,还飘起了大雪,更糟糕的是,余震不断。人们陷入了对海啸可能再次来袭的恐惧。由官方来统计失踪和遇难者的身份是困难的,它的信息发布迟滞于人们想知道结果的迫切心情。吉里吉里人的口头传播发挥了重要作用。
避难所里,认识或不认识的吉里吉里人自发地进行着亲朋好友生死情况的口头确认。“当我们遇上还活着的邻居和朋友时,大家会主动地在避难所告诉他们的亲朋好友他们目前所在的大致位置。”山崎郁子说,如果有人遇难,吉里吉里人的表达方式会更婉转,比如“您的亲戚现在在避难所里,你或许可以问问他们”。海啸当天,山崎郁子带着外孙女Koco去邻居家串门幸运地躲过一劫,但她当时也不清楚丈夫是否已经遇难。
吉里吉里人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彼此间关系的传统在大灾之后也保持了下来,“在避难所,我们做的饭团都是大家一起吃的。”山崎郁子说。
山崎郁子目前在吉里吉里所在的大槌町一家超市担任售货员。下班后,她还要赶着回家做饭,以便让晚上7点准时回家的丈夫享用一顿可口的晚餐。除此以外的大部分时间,山崎郁子又投入了她热爱的园艺造型中。
不过,大灾之后回归平静的生活毕竟是不同了。山崎郁子的盆艺失去了宽阔的摆放空间,她也不得不告别了曾经最亲密的两家邻居——堀和阳子夫妇和柬谷健悦一家。像山崎郁子这样的吉里吉里人还有很多。
山崎郁子说,自己曾经询问过当地政府,过去的邻居是否还可以在临时住宅区里居住在一起,但由于失去房子的吉里吉里人几乎都有强烈的选择旧邻居的意愿,临时住宅的房子面临无法调配的地步。大家最后只好以抓阄的形式,服从大槌町政府的安排。
不过老邻居们的联系并没有完全切断。不时会有新鲜的鱼悄悄地出现在山崎郁子的家门口。这是住在1号临时住宅区的堀和阳子步行30分钟送来的。如果山崎郁子不在家,阳子就会把鱼留在门口。要是两位老邻居能碰巧遇上,总是要好一阵寒暄。“以前我们问候的是‘外孙女又长高了’,现在是‘好久不见’。” 堀和阳子说。
被海啸打乱的邻里,成了小声寒暄的路人。但这些主妇们相信,她们还会重新成为邻居。
噪声的烦恼
2月25日的中午,岩手县釜石市警察署大槌县所所长阿部裕一指着办公室窗外一处植被和岩石明显的分界线说,海啸之后,海水曾经漫到那里,比现在的办公室还要高出1米多。曾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的岩石现在已经完全裸露了。
阿部裕一是在海啸过后两个月调任的。在大槌町政府大楼被海啸摧毁后,一处临时简易房成了警所所在地。这位新所长的人手也并不富余,吉里吉里原本一共有7名警察,其中3人在海啸中遇难,另两人勉强死里逃生。不过让他更头疼的是,他面临着一个全新难题:在没有隔音的避难所里,“声音”总能引发人们无休止的纷争。
在日本这个小心翼翼、万分谨慎的国度里,大声说话总是被视为对他人的无视和不尊重。吉里吉里人也是如此。整个村落安静到只闻海潮音,不见人语声。
但避难所里安静不了。大灾过后,吉里吉里设置的5个避难所外加吉祥禅寺,一共收留了900多名受灾居民。“老人们想休息,小孩却冻哭了;刚刚听说亲戚的遗体找到了,人们捂着嘴,抖着身子,还没跑出大门就忍不住哭了出来;还有人大声打听亲朋好友的消息……”阿部裕一委实头痛,如何让人们安静下来?
人本质上是领地观念很强的动物。阿部裕一承认自己对此并没有很好的办法,灾民们因为或不加控制或情不自禁的声音频繁产生摩擦,甚至导致肢体冲突。警所里每天都能接到超过10个的类似的投诉和报警。
阿部裕一安排一组警员几乎每天去吉里吉里5个避难所巡视,他还专门请心理医生来给灾民调解。“有人失去亲人后,情绪会变得非常糟糕,有时候需要打个架来发泄,这种情绪再叠加对亲人生死未卜的担忧,真是雪上加霜。”这名工作了25年的老警官说,这就是他请心理医生的原因。
就算从避难所搬到现在的临时住宅,噪音的麻烦也没有减少。
“地板和地板都是连在一块的,一排8个房间和住户,只要有一个人跺个脚,剩余的7户人家都能听得到。”绪方长男的临时住宅位于吉里吉里独居老人照料中心附近。他用手指碰了碰墙壁,作了一个“嘘”的动作,“每次我早上起来穿衣服,手臂一不小心碰到墙壁,邻居也会发出不满的碰撞声以示回应。”
绪方是在去年9月搬入这个2号临时住宅区的,虽然这里住着50多户海啸灾民,但大多是新邻居,相互都不认识,“我们见了面会打声招呼,然后来不及寒暄,就匆匆地各奔东西。”
然而,绪方家还是发生了玻璃窗被砸的事件,让一家人都惊恐万分。
“不知道被谁砸的,那是在深夜,或许是因为我穿衣服动静太大,影响到别人了。”绪方长男摇晃了头,苦笑道,“原因在我这里,不能怪罪别人。”
砸窗事件的卷宗现在就摆在阿部裕一的办公桌上。“实在无法找到这个人,找到了又能说什么好呢?都是家被海啸冲走了的人呀。” 阿部裕一说,人们需要彼此宽容。灾难发生后,谁都会麻烦到别人,也会被别人麻烦到。
在灾害发生后,吉里吉里还发生了“足以让人羞耻”的事情, ATM机在海啸过后遭严重损坏,有人伺机偷盗。吉里吉里灾后的局面让阿部裕一异常担心,当地也一度调集了不少外来警力来维持当地的治安秩序,最高峰时有35名警员在吉里吉里地区所在的大槌町,现在还有22名警员负责维持当地日常治安。2月27日的上午,3名警察出现在2号临时住宅区挨家挨户询问居民生活有哪些不便,并核实登记人们的身份信息。
掩饰痛苦
2月27日下午,73岁的山崎信子参加了吉祥禅寺组织的制作长明灯的活动。见面时大家都刻意避免谈论“你家里人还好吗?”、“他在干吗?”这类的问题。要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许久不露面,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
“很多人见面时都显得很正常。大家都不想把不好的情绪带给能重新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在刻意隐藏着自己的情绪而已。” 81岁的芳贺爱老太太说,“这是日本人的传统,不因为自己的伤痛而牵扯到别人。”
吉里吉里老年人俱乐部能重新聚集55名成员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海啸发生前,这个俱乐部曾有78名老人。“一些人在海啸中遇难,一些人则跟随子女去了外地生活,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我们了。”芳贺爱说。
老人们经常聚集在一起,讨论着子女和孙子辈。他们拿出照片或孙辈们寄来的礼物一起分享。更多的时候,他们会和身边的大学生志愿者交谈,后者主要的任务就是陪老人们说说话、聊聊天,让他们高兴。
这些志愿者通常在睡袋里休息,并负责在老人来活动之前将地板打扫干净。
芳贺爱喜欢这些孩子,她从年轻人身上找回了自己当年的影子。芳贺爱曾是大槌町的一名社区工作者,司职社区居民的矛盾处理和调解,并担任了11年的心灵辅导师。
芳贺爱在海啸过后“重操旧业”。每天早上10点,拄着拐棍的芳贺爱会出现在吉里吉里2号临时住宅区。她小声敲门,弓下腰,小心翼翼地询问人们是否需要帮助,并立即退到距离门口约一米处保持着一个陌生人应有的距离。
现在这里的50多户人家都认识了这位热心的老太太,但芳贺爱的善意给他们带来的却并不全是温暖的感觉。
“以前有客人上门,主人会把最得意的东西展现给客人看,或者关心别人而觉得脸上有光。但现在总是生活在‘别人的担心中’而感觉自己面上无光。”吉祥禅寺住持高桥英悟说。阴影来自“大家的生活已经无法回到过去”,这种对于过去的追忆,时常会体现在吉里吉里人身上,“看上去好好的,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哭了起来。”
芳贺爱说,“那是因为心里的悲痛还没过去,事情就像是昨天发生的。”芳贺爱在海啸中失去了8名亲人。她的丈夫因为受到惊吓,至今仍住在附近的宫古医院里。
原有的生活回不来了。海啸重创了山崎信子的家园,也改变了她和丈夫的相处方式。 海啸打折了渔船,丈夫再也不用出海了,山崎信子也结束了几十年来挂念他安全的夫妻分离的生活状态。不过如今天天相对,这一对老夫妻似乎又微妙地陷入了另一种困扰:对彼此生活习惯的不适应成为矛盾的新焦点。山崎信子说,她又开始怀念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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