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报记者 顾文剑 沈靓 文
早报记者 徐晓林 图
清晨5点,吉祥禅寺第18代住持高桥英悟披衣起床。他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撰写“塔婆”。此时,吉里吉里虎龙山上的吉祥禅寺里,晨钟的鸣响会渐渐拂开港湾上的轻纱薄雾。 “塔婆”是安放在墓穴周围的法物,它是活着的亲属对死者们的怀念。人肉长的凡心,生出对逝者的牵挂,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当哀思无处寄放的吉里吉里人寻求来自宗教上的劝慰和帮助时,这位住持说,“经历并不是一个人失去了什么,而是如何对待正在发生的事。”
海啸发生后的第49天,他为大槌町168名遇难和失踪者主持了集体葬礼。在这位住持眼里,老天对于遭受过4次大海啸的吉里吉里人是否公平,可能需要更长远的目光来看待。
无时无刻,吉里吉里不在拥抱太平洋的风。这个位于日本东北部的海边小村坐落在岩手县大槌町,距东京约700公里。琅琅上口的村名由此引发出一连串奇妙的构思,也为一部充满想像力的小说《吉里吉里人》提供了背景。发生于2011年3月11日的东日本大地震和海啸中,吉里吉里有279户家庭被毁,29户家庭部分被毁。死亡者和失踪者人数达到了86人,目前仍有20多人下落不明。
2012年3月,在东日本大地震发生后的一周年,《东方早报》记者来到积雪尚未完全消融的吉里吉里,记录这个小村庄被摧毁和新生的过程,以及在其中的漫漫故事。
守护亡灵
在见到高桥英悟时,这位日本僧人正按照寺庙迎接远方来客的礼仪,在寺庙门口鞠躬,笔直的背和腿部成了直角,手上拿着无字的“塔婆”,欢迎声洪亮而不高亢。
手持无字“塔婆”欢迎远方的来客是寺庙的礼仪。但撰写过字的“塔婆”,因为记载了逝者的名字等生前信息,通常被放置在墓穴的周围。
高桥英悟为最近去世的吉里吉里人,还有最近得以确认在海啸中遇难的当地居民撰写“塔婆”。按照当地丧葬习俗,同一个家族的亲人通常在死后会长眠在一起,而在做祭祀法事的时候,“塔婆”成了生者为逝去的人们祈福的工具。在吉里吉里,吉祥禅寺的僧侣和住持也一直有着为吉里吉里的逝者撰写“塔婆”的义务。海啸发生后的一年来,逝者的“塔婆”几乎全由高桥英悟题写。除此之外,在吉里吉人阴阳两隔时,僧侣还为逝者做法事,超度亡灵。当地人坚信,作为佛祖的信使,他们撰写的“塔婆”会让死去的灵魂得到长久的安息。
吉里吉里人喜爱大海。望海的夙愿在去世后仍在延续,虎龙山上的两处墓地凭海临风。400多年来,吉祥禅寺一直为吉里吉里人守护着这两处墓地,它顺理成章地成了吉里吉里人心中的精神图腾。寺庙里,诵经声不断,香火不断。
元和元年(公元1615年),当地富商前川善兵卫出资修建了吉祥禅寺。在经历一次搬家和火灾后,它现在位于吉里吉里西北部的虎龙山上。
吉祥禅寺尊崇了禅宗的分支之一曹洞宗的经义。高桥英悟说,曹洞宗开创于日本有名的道远和尚,其经义与大洋彼岸的中国禅宗渊源深厚。
寺庙门口高耸入云的长青柏树,是让僧侣颇为自豪的景观。初春,吉里吉里尚未从冬日的严寒中苏醒过来,山上的积雪开始悄悄融化,滴滴答答地汇聚成清泉。一到积雪融化的季节,屋顶的水滴和流淌的泉水在吉祥禅寺内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吉祥禅寺开山堂(当地人称为“纳骨堂”)里供放着600多名逝者的灵位。这里寄存着吉里吉里人对于逝去亲人的怀念。
母亲走了
2月29日的下午,三浦平一和弟弟三浦正一来到了寺庙门口。在入寺参拜前,兄弟俩拿出洗手的长柄木勺子,然后洗净自己的双手。兄弟俩面色沉重,两人都穿了一袭黑衣。他们从寺里的偏门入寺,在朝拜佛祖后,按照顺时针方向来到寺庙后方的开山堂,一路上兄弟俩没有言语,低着头保持着神圣的矜持。
最近的一个月里,65岁的三浦平一仍无法接受母亲离世的事实。这位很少有笑容的日本汉子从未真正了解到他的过去,虽然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三浦惠子在离去前都未能告诉他父亲缘何会离开。三浦平一曾经期望某一天会从母亲的家里发现某张照片或者发黄的书信,得以印证自己的过去。事实上,在2010年的秋天,他和一度因心脏病发作而住进医院的母亲有过一次长谈,他期待从母亲的口中能得知些什么。
“母亲只说,父亲在一次海难中去世,而她嫁到吉里吉里是光荣而又有面子的,生父曾带给她很多东西。”三浦平一说,在和母亲的谈论中还是能了解到一些“蛛丝马迹”,生父是个刚强的水手,喜欢游泳,皮肤很黑,而且在妻子面前从未哭过。
在盛堈工作并成家的三浦平一一度试探母亲,你还在这里等什么呢?他的言下之意是母亲可以到盛堈和他一起住,三浦惠子的回答往往是,我喜欢大海,和像那天你爸爸出海时一样的天气。
去年3月,海啸冲毁了母亲和弟弟三浦正一的居所,带走了母亲和两件弥足珍贵的物品。三浦平一说,一件是母亲留下的一套蓝白底纹的陶瓷餐具,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嫁妆;还有母亲唯一的照片,照片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了母亲一人。“照片上被撕掉的人应该是父亲。”三浦平一猜想。
在成为父亲后,三浦平一把更多的爱给了儿子和女儿。他喜欢孩子,就像母亲不言不语地爱着他一样。
一个多月前,母亲的遗体在清理废墟时被发现。
按照当地的风俗完成了葬礼仪式后,2月29日的下午,三浦平一把母亲的“塔婆”带到了吉祥禅寺里。儿子寄望母亲的在天之灵能得到佛祖的庇护。他的母亲和其他600多人的灵位一起被摆放在开山堂里。照例,高桥英悟拿出笔和墨撰写了“塔婆”。
2011年3月11日过后,吉祥禅寺旁边的两处墓地中,人们开始梳理墓穴的格局,以安葬遇难的亲属。在一块属于三浦惠子家族的墓地里,她的骨灰和5岁的孙子(三浦平一弟弟的孩子)长眠在了一起,他们在2011年3月11日因为海啸去世,而她的婆婆却遇难于昭和八年(1933年)昭和三陆大地震。
三浦平一隐约觉得,母亲和自己的生父有着某种约定。母亲的离世宣告了约定的结束。在儿子看来,她完成了使命,当属于一种解脱。在天的国度里,寡言的母亲应该可以与父亲相见了。
寻找遗像
海啸后,安静的寺庙一度成为300多名居民的避难所。寺庙最先拿出人们之前供奉佛祖的大米,作为制作饭团的主要食材。
吉里吉里余震仍然不断,掀起的波浪涨上又退下,外部援助迟迟未能抵达日本东北角落里的吉里吉里。不安的情绪弥漫寺庙。
“寺庙里的饭团和激励,一度支撑着大家去清理废墟,寻找亲人。”在吉祥禅寺居住了数月的藤本俊明说。在海水退却后的废墟中,他和一个日本民间组织收集散落一地的照片。他们翻拍遭海水浸泡过的照片,经由数码记录后,将原件交还失主。
侥幸留存的一张照片往往就成了逝者的遗像来源。海啸冲毁了一切,包括居所,还有照片中彼此珍藏的纪念。逝者匆匆地告别了人世,往往连遗像也未曾留存。“此次海啸遇难者的灵位牌前,他们的遗像照片仓促到取之于逝者的毕业照,或者其他的群体像。”高桥英悟说。目前,吉祥禅寺开山堂里不少于5个人的纳骨盒前没有遗像,甚至还未确定逝者的身份。部分纳骨盒里属于人体一部分的残骸,则寄望于不日后开展的DNA检测确认。
“逝者的家属希望可以在确认亲属遇难后得到遗像,让逝者安心地离去,也算是寄托哀思,对逝者作出情感上的交待吧。”30岁的三原淳说。这位穿着牛仔裤、卫衣,打扮嘻哈的大阪年轻人,提及安葬下土的居民没有遗像,是他来大槌町后感到异常悲伤的事情。
三原淳站在大槌町maiya超市一处不足10平方米的角落里,也就是“照片失物招领”活动的现场。他的背后是挂在墙上和装订成册的10多万张照片。“这是第四次举办这项活动了,照片90%来自吉里吉里所在的大槌町。”主办人三原淳说。
废墟中收集照片的工作于2011年4月展开,起初由前来援助的自卫队进行,而之后,来自冲绳、福冈等日本各地的志愿者也加入到了照片寻找的过程中。包括吉里吉里居民在内,一共有2000人先后参加了这个工作。去年夏天,照片被大量发现。受海水浸泡过的照片,上面记载的影像一般在3个月之后便逐渐毁坏。在遭损毁之前,三原淳等人翻拍照片,形成一个收藏了64万张遗失照片的数据库。
然而,要想对失去主人的照片分门别类不容易。在3月2日的“照片失物招领”活动现场,10多万张照片被分类为“结婚照”、“毕业照”等不同主题,或者根据照片背后的姓氏记载被装订成册,居民按照姓氏笔画就能“按图索骥”。
安静的活动场所中,有人捧起照片突然失声痛哭,这是因为人们看到海啸前的景象而动容。“照片是对过去的回忆。”三原淳说,自己从找寻中了解到了他此生的意义,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长期重复做下去,也会产生不一样的意义。
今年4月,照片找寻工作预计将告一段落。目前,每天都会有居民认领到自己或朋友的照片。望月纪树就是其中之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