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古馆孝消失后，49岁的望月纪树觉得自己有某种“使命”。海啸发生之前，两人是认识30多年的初中同学。一起放学，一起回家，还在海边打水仗。在描述和古馆孝的同学情谊时，望月纪树多次使用了“同坐一艘渔船”来形容。这名两鬓开始斑白的日本男子曾是当地的一名装修工人。 

　　与大多数日本人干净的穿着打扮不同，望月纪树身上的红色防水外套上，到处有衣料被刮破的痕迹。他的胡子足有三寸长，和头发一样花白。

　　去年9月，望月纪树中断了装修工人的职业，清理废墟，试图找寻到人们过去的影像。等他再次见到古馆孝时，后者被发现埋在废墟里，时间超过了6个月。 

　　望月纪树说，古馆孝曾是当地一家加油站的老板，人生的49年多数时候是孤独的。古馆孝没有结过婚，也没领养过小孩。在海啸发生时，他让一名员工先逃跑，自己去关好加油站的总油阀。海啸中的加油站轰然坍塌，而他也不见了踪影。

　　“在发现古馆孝的遗体后，他简直成了无人认领的人。”望月纪树说，古馆孝的父母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曾是乐团演奏家的妹妹也在海啸后不知去向。 

　　望月纪树没有去参加朋友的葬礼。“不知道他的哪个亲戚操办了他的后事，也没有通知到我。”望月纪树说，自己从吉祥禅寺还得到了一个消息，古馆孝在下葬时并没有遗像。从去年9月开始，他下意识地为这位朋友寻找遗像，一直没有找到。3个月后，即去年12月底，望月纪树最终在整理毕业照时发现了古馆孝，这张照片是大槌町中学初中部1977年的毕业照。随后，他把照片放大成了20厘米×10厘米，它成了古馆孝的遗像。

　　“让我找到他的照片，或许真的有天意吧。”望月纪树说。从去年9月到今年3月2日，望月纪树帮500多人找回了自己或朋友的影像。这些影像作为遗像随同逝者下葬。

　　参悟生死

　　2月29日下午，穿着浅色僧服的高桥英悟独自一人在开山堂擦拭灵位牌。他戴上眼镜，以便让自己看得更清楚。把灵位擦拭干净是寺庙僧侣尊重逝者而不容推卸的责任。在僧人看来，灵位一头联系着活着的人们，一头安抚着亡故的灵魂。灵位牌前还摆放了盒装牛奶等贡品。高桥英悟称，有些是小孩的灵位，活着的大人心里难过，因此在灵位前摆放孩子生前最喜欢吃的东西。

　　窗外的积雪不断消融。雪水从屋檐滴落。开山堂内安静得可以听到高桥英悟的呼吸声。

　　灾难发生后，高桥英悟每天为死者念经超度亡灵。他说，自己每天只能睡上3个小时。

　　一个人如何面对死亡？一个活着的人又如何面对身边人的离去？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参悟生死，原本就是佛教的使命之一。在人们的心灵遭受重创后，宗教发挥了再次疏导心灵和重塑精神的作用。“幸存的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高桥告诉幸存者的话代替了繁复深奥的经文教义。

　　“一个人从生到死会经历很多磨难。”高桥英悟说，“在接过照片、递给逝者家属‘塔婆’时，我就能从中感受到生与死的界限。” 

　　高桥英悟几乎认识所有吉里吉里人。在吉祥禅寺渐渐从避难场所还原至以前安静的寺庙后，吉里吉里人还喜欢在吉祥禅寺里结交新的朋友。住持的解答是，对于生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人是有情感的生物，自然会生出很多有关生和死的牵挂。 

　　在吉祥禅寺的公众活动室经常聚集着吉里吉里的老年人。这位在看到居民时永远微笑的住持告诉他们，好好活着，多帮助他人，生的意义会逐渐大于死亡。 

　　他坚信，佛祖会庇护善良的吉里吉里人。

　　2011年3月11日地震海啸发生那天，开山堂内摆放的数百个灵位，无一震倒。

　　“对待朋友如果像是对待自己的家人，那或许才算得上真正的朋友。”67岁的松楠久皿说。他的同伴——和他一起从海啸中游上岸的生死之交，却发现家里的妻子在海啸中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不要与大海为敌

　　“吉里吉里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出海的。”渔夫芳贺大桥说，“没有大海，就没有吉里吉里人。”如今的一号渔港码头已经被海鸥占领，海鸥在洒满阳光的海面上飞翔，享受在海风中的自由。 

　　芳贺大桥说，在灾难发生前，吉里吉里人曾拥有大大小小300艘渔船。满载的渔船会带来紫菜、牡蛎、扇贝以及各种深海鱼类。它们是吉里吉里人餐桌上的最爱。 

　　靠海吃海的人们有着诸多与大海打交道的经验，并且代代相传。“假若海面上升起直冲云霄的烟，而且让人感到莫名其妙，这往往是海啸来临的前兆。”67岁的松楠久皿的祖辈和父亲均是渔民。在18岁高中毕业那年选择出海后，松楠久皿的母亲告诫他，不要与大海为敌，人是难以驾驭大海的。 

　　3月份的捕捞季来临，松楠久皿正计划着重新出海。他为自己的新渔船命名为“松丸”号——与去年他那艘在海啸中被大浪吞噬的船名相同。“松丸”号不到3米长，有一个可调节方向的马达，最多也就能载3名渔夫。这样的小渔船一般只在吉里吉里湾航行，它抵抗不了风浪，到不了大海深处。 

　　重新添置这艘渔船需要80万日元。幸运的是，大灾难发生后，日本国内的一些城市参与了对灾区的对口支援。

　　一些京都人为吉里吉里的渔民买了船。他们没有留下赠送者的名字，但在船头的右侧写着“绊”，寓意“更多的牵挂”。作为帮扶当地渔业振兴的受益者，松楠久皿只花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积蓄就重新拥有了“松丸”号。

　　手挽手跳入巨浪

　　2月28日的下午，阳光驱散了浮在海面的雾霾。

　　戴着太阳帽的松楠久皿用毛刷给“松丸”号的舢板上油漆。他佝偻着背，用毛刷仔细涂抹着船上的9块舢板正反两面。 

　　67岁的松楠久皿身形瘦小。长期的海上生活和渔船上强烈的阳光照射，让他的小眼睛失去了神采。在正对着阳光时，他喜欢用手挡在眉毛处，像一名正在观望海况的水手。 

　　这位对大海有深厚情感的老渔民亲身感受过大海的狂暴。在去年“3·11”东日本大地震时，海啸掀起的波浪涌入吉里吉里湾，不断堆叠的海浪在进入逐渐狭窄的港湾后成为更可怕的力量。 

　　“我就说了声‘跑！’”松楠久皿回忆道。大灾来袭时，他正和另外两名渔夫朋友平野正夫、芳贺大桥在距离一号渔港码头100米开外的吉里吉里湾捞紫菜。

　　“松楠久皿说‘跑’的时候，我赶紧发动了马达。”芳贺大桥说。

　　但马达旋转产生的推速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狂涛的来袭速度。他们三人只有听天由命的份，面对着20多米高的怒涛，上一艘“松丸”号的命运是注定的。三人在落水前想起了祖训，手挽着手跳入海中。 

　　落水时他们保持着松楠久皿在左、平野正夫居中、芳贺大桥在右的排列。松楠和芳贺各自腾出一只手划水，中间的平野则死命扯着两个朋友，避免3人被浪打散。“水是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见。”这就是松楠对于海啸的最深刻记忆。

　　他们三个自小就是伙伴。平野正夫和芳贺大桥同岁，年长5岁的松楠久皿是他们的“头”。他们还是孩子时，就经常结伴在海边嬉戏玩耍。高中毕业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选择出海。最远时，他们到过东非沿岸捕捞金枪鱼，也在日本近海捕到过25公斤的乌贼。

　　“(我们)随波逐流。”芳贺大桥说。他们还记得海岸的大致方向，“只要顺着海浪游，就能回来。”他们在巨浪中努力将头抬出水面，用手臂和打水的腿不断调整前进的方向，不过更多的时候是被海浪推着往前游。

　　三人最终上岸的地方是一处原来是松林的山坡，比码头高出10米左右，因为海浪已经吞没了渔港。

　　松楠久皿说，能活着回来，因为他们是男人，也是朋友。直到上岸，他们才说了落水后的第一句话，“赶紧回家看看吧”。 

　　继续喝酒唱歌

　　海啸发生后，平野正夫一直借住在松楠久皿的家中，后者的两层楼房因地势较高未被海啸波及。 

　　“我们很担心他(平野)。”松楠久皿说。海啸发生后，平野是无论如何也回不了家了，房子坍塌了，妻子则在海啸中不幸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几乎找遍了所有倒塌的房子，都没有发现妻子的踪影。”松楠久皿说。 

　　从那以后，平野正夫整天望着大海出神。松楠久皿每次找不到平野时就去海边，看到朋友眼神呆滞，就算听到呼唤也默不作声。平野正夫夫妇没有生育，妻子就是平野最亲近的人。

　　芳贺大桥也发觉了平野在家逢变故后的沉默寡言。看着身形消瘦、头发斑白的朋友，芳贺大桥想到把平野接回自己家中一起住，不过松楠久皿早他一步行动了。 

　　“我两个女儿都嫁了，没事。”松楠久皿说。在平野结束避难所的居住生活后，松楠久皿夫妇将他接回了家。松楠和腿脚不便的妻子芳贺治平搬上了二楼住。 

　　松楠久皿说，平野时常喃喃自语：“我游回来干吗呢，还不如一起去了。”松楠久皿就会马上安慰他：“你不游回来，我们能回得来吗？” 

　　松楠久皿家的生活很有规律。松楠久皿的妻子治平每天为平野多准备一份早餐，之后家里的两个男人去码头忙碌，收集尚未被海啸摧毁的设备。三个人再在一起吃上一顿简单的晚餐。感到过意不去的平野则在松楠家帮忙做些家务。当治平要抢过去做的时候，松楠久皿会制止妻子，“让他找点事做做。” 

　　直到有一天，平野告诉松楠夫妇，他已经去临时住宅区登记了，可以先拿到一间房子。去年11月，平野结束了在松楠家3个月的借住生活。临走时，他带上了换洗衣服和一张治平赠送的照片——拍摄于松楠久皿小女儿结婚当天(2011年2月11日)的平野夫妇和松楠久皿全家的合影，上面留有平野正夫妻子失踪前的最后影像。 

　　平野说，妻子肯定不会喜欢自己魂不守舍又邋里邋遢的样子。他准备去收拾一个家，然后等妻子回来。

　　这之后，他们清理了码头；再后来，码头上来了好心人赞助的可以打捞裙带菜的小船，他们给新船起的名字都沿用了自己在海啸中损失的船名。松楠久皿可以经常见到平野。　　海啸灾难即将满一周年的时候，平野告诉松楠久皿，他会去妻子灵位前拜祭，告诉她一年来吉里吉里的变化，还有自己在松楠久皿家的3个月的生活。平野正夫、松楠久皿和芳贺大桥这三个从海啸中死里逃生的朋友，还会像以前那样喝喝酒，在海边乘着没人的机会大声地唱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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