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文章：通胀是否来临

　　不仅要关注CPI造成上行压力，更要关注资产价格上涨过快的风险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王仁贵

　　实习生王凤玲

　　“我不认为现在只是通货膨胀预期，实际上已经是化解现实结构性膨胀的问题了。”采访中，全国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委员尹中卿为《瞭望》新闻周刊分析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来，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为拉动我国经济回升提供了有力的金融支持，同时也对结构性通货膨胀预期奠定了坚实的货币基础。

　　四大通胀因素“碰头”

　　大幅度投放货币和天量贷款所产生的流动性对物价的影响，不仅表现在被CPI和PPI所覆盖的普通商品价格上，而且也表现在以股票价格和房地产价格为主的资产价格飙升上。就房地产市场来说，2009年各地“地王”屡创新高，全国土地出让金达到1.5万亿元以上，部分城市房价快速攀升，有的城市几近翻番；就资本市场来说，2009年证券股票交易额同比增长将近一倍，上证指数从1700点一度突破3400点，上涨80%以上。

　　在他看来，由于特殊国情，虽然不能用部分城市房价以偏概全，但房地产市场过快飙升表明部分城市房地产市场出现大量投机和价格泡沫已是不争的事实。股票暴涨暴跌也表明正是资产价格泡沫导致股市缺乏坚实依托，“这次国际金融危机说明，资产价格上涨是造成通胀预期的重要推动力，楼市和股市价格飙升，势必导致虚拟资本过度增长，投机交易持续膨胀，造成社会经济的虚假繁荣。”

　　令其担忧的是，近来居民必需消费品价格开始宽幅上行。2009年12月份CPI增长1.9%，PPI增长1.7%。今年1月CPI上涨1.5%，PPI上涨4.3%，2月份上涨幅度可能更大。同时，全球基础产品的价格上涨也传导到国内，国际原油价格已从2009年初每桶不足40美元反弹至80美元。对外依存度高的大豆、油脂等产品进口价格上扬推动CPI增长，原材料、矿产品进口价格飙升对PPI也起到明显推升作用。

　　“流动性过剩、资产价格飙升、居民必需消费品价格上行、输入型通胀等四大因素，有可能导致比较严重的结构性通货膨胀。”尹中卿认为，在新的一年里，不仅要关注居民必需消费品涨价、输入型通胀以及PPI和CPI上行压力，更要关注资产价格泡沫，管理好通货膨胀预期，及时化解结构性通货膨胀风险。

　　资产价格泡沫是关键推手

　　这次国际金融危机说明，资产价格上涨是造成通胀预期的重要推动力，楼市和股市价格飙升，势必催生资产泡沫。尹中卿认为，“如果今年房价还像去年一样飙升，无疑会激发很多社会矛盾。许多人担心我国步日本上世纪90年代后尘，资产泡沫破裂导致资产价格崩溃，不仅使经济复苏毁于一旦，而且会打断高速发展进程。”

　　现在，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通胀是否来临。很多人认为许多行业产能过剩、农业连续丰收，国际粮价处于低位，断定我国不会发生明显的、剧烈的通货膨胀。但他强调，要清醒地看到，“这并不意味着可以轻视居民必需消费品价格宽幅上行压力。”

　　实际上，目前许多资源类产品和公用事业服务价格还没有到位，连续的强降雪和低温天气也会影响到食品价格。前段时间在部分城市出现的“疯狂”大蒜、“天价”辣椒，以及玉米、食用油价格的“节节攀升”，表明居民必需消费品也会出现结构性涨价。

　　由于我国经济增长已接近两位数，支撑经济增长的供给要素并不能齐头并进地同时满足高增长的需要，我国经济会不时因为某些资源和某些产品供给不足从而价格上升，进而推高价格总水平。如果出现某些影响农副产品生产因素，在流动性非常充足的背景下，很可能演变为农副产品价格迅速上涨。

　　“有些专家宣称，可以通过口头上拒不承认来压低通胀预期，但我想老百姓现在对于物价波动心里都是很清楚的，不在于政策制定者说有没有，而在于老百姓都在感受通胀的存在。”尹中卿在基层调研的结论是，“通胀是现实的而不仅仅是预期，它在后危机阶段的特点是结构性的，如果不及时解决就可能演化成全面的通货膨胀，从低强度的通货膨胀演化成高强度的通货膨胀。”

　　如何管理结构性通胀

　　尹中卿为本刊记者提出了自己的政策建议：一要继续管理好通胀预期。应对未来可能来临的通胀给予高度关注，通过宏观调控让公众相信，未来不会出现明显的、全面的、高强度的通货膨胀。在通胀即将到来时，将它的危害减到最小。

　　二要搞好动态调整，在政策方面作一些更加灵活、谨慎的渐进式调整，使政策显得更稳健。通过扩大优质资产供给的方式，让大量的资金能够有较好的投资去处。密切关注和监测国际主要货币汇率、初级产品价格变化，有效防范宏观经济风险。

　　三要抑制资产价格过度膨胀。通过适度提高银行资本充足率、增加股票保证金交易限制、提高非保障性住房抵押贷款条件、实行差别化利率调整等政策工具，对2010年可能出现的资产价格暴涨进行制约。

　　四要推进新一轮住房改革。借鉴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经验，政府直接参与开发一级市场，给那些有工作但是没有能力购买房子的居民提供住房；对第二套以上的带有投资和投机性的个人住房按揭贷款实行有效的风险控制。通过税收杠杆调节二级市场投资，平抑房价。□

　　《瞭望》文章：宏调底线在哪里？

　　宏观调控政策应侧重保持宏观稳定，而不应过度刺激经济，或使用不谨慎的总需求政策试图去“微调”经济运行

　　文/刘霞辉

　　中国经济在面临全球经济危机的困难局面下，政府承诺的2009年“保八”目标超额完成。其中，刺激性的经济政策显示了其强大的效果。可以说，2009年中国经济的企稳回升得益于国家强有力的宏观稳定政策。但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另一面。因为有强烈的应急性，事后看有些政策被认为过度了，对以后的宏观经济稳定和经济发展可能不利。

　　中国式的宏观调控

　　宏观调控在中国是一个有争议的词，经济学家之间及社会各方对其含义的理解不一。从学理上看，宏观调控属于宏观经济政策的范畴，其制定是在分析长期与短期决定因素的基础上，通过与实际经济的表现相对照，提出长期与短期的政府行为规则与具体政策措施，维持经济的稳定与增长。但具体到中国的宏观经济管理现实，情况复杂得多。中国是一个发展中的、市场正在形成的经济体，宏观经济政策不但必须长短兼顾，同时要考虑到各方面的差异和市场发育水平。

　　因此，中国的宏观调控可以理解为政府对国民经济的总体管理，是中央政府为了促进经济发展、稳定市场，对经济总体的调节与控制。宏观调控的主要任务是，保持经济总量平衡，重要价格的科学形成及总体价格的稳定(抑制通胀)，促进经济结构优化，实现经济稳定增长。使用的调控手段有经济政策法规、计划指导和必要的行政管理。调控对象主要是市场。

　　十四届三中全会以来，中国宏观调控的方式逐步从直接转向间接，调控对象从企业转向市场，调控活动从条块集中到中央。初步形成了在中央统一协调下，以计划、财税、金融部门为主，以间接手段调控引导市场活动的宏观调控模式，宏观调控的能力和水平也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多年的经验表明，宏观调控在中国是非常必要的，它是实现经济赶超的重要保证。并且，政府也不是什么都调，什么都控，只有在经济出现异常状态时才出台宏观调控措施。但中国毕竟是一个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国家，宏观调控不时带有计划经济的痕迹，调控力度也不易把握。由此出现了对宏观调控含义理解的泛化和误解，甚至将所有的政府行为都理解为宏观调控，从而认为宏观调控过度了。

　　调控不是规制

　　主要误解是混淆宏观调控和微观规制的区别，将宏观调控扩大到微观规制领域，或把微观规制看作宏观调控，或认为宏观调控已经包含着微观规制。

　　市场在价值规律的作用下自发调节经济，其高效率毋庸置疑。然而，市场要有一个培育与成长的过程，也需要一个适于其生存的环境。即使市场形成了，在利润最大化的驱动下，会产生垄断联盟或不正当竞争危害市场，侵害消费者利益，“市场失灵”不可避免。微观规制的作用就是为了形成一个有规则、高效率的市场，是市场内部的完善，使市场本身更公平、有效地运转。

　　中国是一个转型中的、市场正在形成的经济体，计划经济的影响并未完全消失，但计划体制下的管理模式现在正在转变。当经济正常运行时，不需要政府去操心宏观稳定的事，政府可以重点培育市场，消除“市场失灵”。但若经济运行失控，政府应该管什么？

　　首先是政府要管，再就是不能事事都管，只能适度参与。但什么是“适度”需要科学界定。它应限于宏观调控的范围，即当市场出现不合理波动时，宏观调控从市场外部对市场进行干预，使一个市场回复到平稳运行状态。

　　在这里，什么是市场内部与外部还需要明确：市场内部指交易的全过程，主要是灵活价格机制的确立，确保交易公平；市场外部则指的是影响市场价格的外部环境，如社会总供求、税收、货币供应量、利息等市场本身无法控制的因素。

　　以上分析可见，微观规制重制度建设与长期规划，而宏观调控重短期恢复市场正常功能，二者要达到的目的不同。同时，干预市场的工具不同，微观规制更多用法律法规等长期法制手段，宏观调控用的多的是货币、财政等短期经济手段。

　　干预的对象也不同，微观规制一般针对特定对象，如某些企业、行业或某类产品、服务，故其指向是明确而具体的，它会影响某一产品供求或某类企业发展；宏观调控则指向全体市场参与者和产品、服务，其指向是不明确的，它通常会影响价格总水平、市场总供求等。

　　干预的时机不同，微观规制是伴随市场发育而不断变化和完善的，是维持市场运行的基本规则，所以它是长期存在且不断更新的，有市场就有规制；宏观调控则不是常规的管理，它是在市场出现不合理的异常状态后，政府的一种纠偏行为，具有明显的短期性与相机决策特征。

　　2009年“宏调过度”的误读

　　从2009年中国政府出台的政策看，两方面都不少，如医改、十大产业规划等应属微观规制的内容，还有一些政策如调整各种生产资料价格、提高工资标准、完善社保体系等虽也会涉及很多人的利益，但它是属于完善市场的，所以应是规制范畴。而扩大货币供应量、降息、减税、政府投资等就是宏观调控的内容。

　　但我们不应将微观规制与宏观调控的关系相互割裂，它们之间事实上是相辅相成的：

　　首先，市场是宏观调控的基础。计划经济条件下，我们也实行过宏观控制，但那是针对全社会经济活动者的行政行为，其结果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其结果是使国民经济处于高度波动状态。现在实行的宏观调控政策，与过去的宏观控制比，其区别在于干预对象是市场而不是经济活动者(即对事不对人)。当然干预手段也多样化，更多的是间接手段，宏观调控的目标主要通过市场来实现。

　　其次，宏观调控还受到市场发育水平的制约，市场的完善程度会影响宏观调控的效力，完善的市场环境下，宏观调控是完全间接的，通过政策信号来调整经济活动者的行为。如果市场不完善，政策信号效率低，就需行政性质的管制措施了。

　　再者，市场的完善也需要有一个稳定的宏观大环境，如果价格过度波动或经济长期低迷，市场是不能正常发挥作用的。

　　中国2009年的各种政策有一个脉络就是在稳定宏观、稳定社会预期的前提下，加快市场完善步伐，提升产业竞争力。因为政府创造了一个宽松的宏观环境，也投入了大量资金，宏观调控给微观规制提供了良好的外部条件，正是完善和提升市场的好时机。如果不去理清其中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就会觉得所有这些政策都是宏观调控的内容，当然会认为宏观调控过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