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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水华
2009年1月22日,一代武侠小说大师梁羽生因病在悉尼逝世,享年85岁。继古龙这枚武侠将星陨落之后,梁 羽生也鹤驾西归。天风海雨中,让人觉得,如今淹没在盗墓小说、都市小说、穿越小说环境里的武侠小说已渐行渐远,风华不 再。
羽公仙逝,飘然远行。一个武侠时代的背影,顿成陈迹。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武侠时代?
昨日背影:
“白羽”去“梁金”生
让我们回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香江。那个时候,有两个年过而立的年轻报人经常在一起下棋,他们一个供职于香港 《新晚报》,叫陈文统;一个供职于香港《大公报》,叫查良镛。他们手谈论道,纵横古今,虽然初出茅庐,但行棋之间,两 人已经有了贯穿文史的豪气。
陈文统便是梁羽生,查良镛就是金庸。在那个时候,这两个年轻人并不被人们熟识。而两人自己没有想到,日后的他 们会开辟出一个全新的武侠时代。
1954年,香港武术界太极派掌门人吴公仪与白鹤派掌门人陈克夫的门派之争愈演愈烈,遂依武林之旧俗,上擂台 比赛。比赛之前,香港报刊大做文章,赛后人们余兴未减,依然众口喧腾。时任《新晚报》的总编辑罗孚乘着比武的热潮,让 陈文统以“梁羽生”为笔名在报上连载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
同年1月20日,《龙虎斗京华》就开始在《新晚报》上连载,至8月初,该部长篇连载完毕。这个恍如急就章形式 赶出来的武侠作品立即成为流行小说,《新晚报》因此销量猛增,《龙虎斗京华》更是成为街谈巷议、人人争读的流行小说。 与此同时,国外的中文报纸也争相转载,首先是泰国,其后是越南、柬埔寨、老挝、缅甸、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香 港文坛顿时吹起了一股“武侠文学之风”。许多大报纷纷增加武侠小说专栏,参与写作的人越来越多,其读者也从最初的底层 人士发展到社会各阶层,并为广大华语读者追捧,一时风起云涌。
这场风潮将武侠小说刮得里外一新。在这之前,旧武侠小说虽然也热火朝天,但自始至终为新文学所瞧不起,始终难 登大雅之堂,当时自命为大雅的报纸和自命为大报的报纸,都不屑于刊登,武侠的读者,还缺少知识分子,而主要是下层的“ 识字分子”。旧武侠小说的地位,就好比流浪江湖的卖解艺人,看的人虽多,却始终算不得名门正派,好不容易有一部《七侠 五义》冒出点头角,却被文学评论界视作《三国演义》、《西游记》和《封神榜》等历史演义、神魔小说的分支。
而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以及一年后金庸写作的《书剑恩仇录》不仅使得两人名声大噪,更是开创了武侠小说的一 个新世纪。至此,宫白羽、还珠楼主的旧武侠时代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则是梁羽生《白发魔女传》、《七剑下 天山》、《萍踪侠影录》以及金庸《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等脍炙人口的作品。
这一切,正式宣告了新武侠小说时代的全面来临。
作为新派武侠小说的开山祖师,梁羽生早期开始写武侠小说的时候,也着实模仿了一些宫白羽的笔法。他在谈到自己 早期的武侠创作时说:“白羽是写实派,对人情世故,必定着力描写,所以读他的小说,不会读到什么怪力乱神,绝不会有像 平江不肖生写《江湖奇侠传》之奇。50年代,我也受到内地文学风气的一些影响,偏重于写实。《龙虎斗京华》等早期几部 小说,多是白羽的调子多一些。但是后来,我就感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因为白羽遭际坎坷,做过许多份工作,生活在底层, 所以他能接触到各色人等。可是我家是书香门第,这方面实在是有些缺失的。所以后来我就开始多一些浪漫的想象,但白羽一 直是我最欣赏的武侠小说家之一。”
确实,读梁羽生的作品,很能感受到传统的气息,因为梁老是国学大师饶宗颐的弟子,而且家学渊源,从小就对古典 文学耳濡目染,填诗作词更是信手拈来,语言优美读来令人满口噙香。然而过于传统也制约了梁羽生小说的情节与构架,梁老 后期的作品并无太多出彩的地方。
相比之下,金庸更善于吸收西方文化,特别是写作的技巧。《碧血剑》中已经明显有西方电影的手法。而在他的代表 作《射雕英雄传》中,也越来越深入地着重于人性的刻画,梅超风、黄药师、江南七怪都是亦正亦邪的人物,这就突破了侠与 盗之间正反面形象的模式,把武侠小说推向了一个新高度。而在金庸前后期作品中对主人公性格的塑造,也反映出新武侠一路 走来的发展缩影。从最早《书剑恩仇录》中正派、稳重的陈家洛到后期《鹿鼎记》中滑稽、不羁的韦小宝,中期作品中又塑造 了天性豪迈的乔峰、痴情孤僻的杨过、优柔寡断的张无忌、豁达苦情的令狐冲……可以说,金庸是最快摆脱旧武侠的藩篱,打 出了新武侠独树一帜的风格。就连梁羽生也说:“他是把中国武侠小说推到一个新高度的作家。有人将他比作法国的大仲马, 他是可以当之无愧的。”
如今,新武侠文学诞生已走过了五十多个年头,这一大型小说作品群的出现,可谓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一个奇观。 武侠小说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在梁羽生、金庸、古龙的改造下焕发出了新的活力,这是香港作家对中国新文学的贡献。除了新 武侠三大家,在香港写作武侠小说的还有倪匡、蹄风、张梦还、高峰,以及后起的温瑞安等,在台湾也有上官鼎、高庸、易容 等一大批武侠小说家。在改编为其他文化产品上,新武侠文学比起其他文学作品似乎更具生命力。尤其是自九十年代中央电视 台开拍金庸的《笑傲江湖》、《射雕英雄传》以来,又在娱乐界掀起了一股武侠热潮。而随着人们对武侠小说的日益喜爱,关 于武侠小说的专门研究也渐成热潮,“金学”热潮一度堪比“红学”,足见武侠小说与纯文学不相上下的魅力。
明日背影:
“三侠”去“何人”生
曾经,宫白羽、还珠楼主等一代旧侠给梁羽生、金庸留下过一道背影,从此武侠的时代由旧派推入新派;如今,梁老 又为后生留下了一道背影,却不知武侠的时代会走向何方?
辉煌过后是平淡。新武侠的时代,随着梁老渐行渐远的背影,远遁而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金梁”独霸武侠小说江 湖的局面业已不再。如今,只剩金庸一个 “独行侠”,新武侠的时代除了偶有一两声回响传来、除了在不断翻拍和重播的武 侠连续剧中久违,一切早已成为昨日黄花,刀光剑影的文字被奉上浩繁纷芸的武侠经典作品架上,仅供人们品读与回忆。
自金庸于1981年封笔,古龙于1985年撒手人寰,这宣告了中国传统武侠小说黄金时代的结束。在之后的几年 里,传统意义上的武侠大家的作品开始炒冷饭,也说明了中国传统武侠小说开始走下坡路。梁羽生、金庸、温瑞安都不再有新 作推出,出版社以全集、修改版等名义,推出武侠大家的再版作品,甚至是搜寻名家散见在各种报纸刊物的文章,做些修订, 随后出版。像金庸应出版社之邀,从2000年开始进行自己作品的第三次修订,被称为世纪新修版,就有很多人指责,称其 江郎才尽,有圈钱之嫌。其修改过的作品,大部分也并不被大众所接受,反响亦不热烈。
香港理工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钟华曾感叹道:“虽然一些武侠小说经典仍然热卖和被借阅,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后 继无人,武侠小说在未来不可能再出现‘金梁时代’的热潮了。”钟华指出,由于梁羽生、金庸等人的武侠小说创作成就已达 巅峰,无论情节构思、创作技巧和写作风格,后人都难以超越,最多只是进行简单的模仿。原创文学网、红袖添香网负责人孙 鹏也表示:“国内武侠小说已经过了黄金时代,开始逐步走向没落。”
纵观文坛,2005这一年对于武侠小说来说,是热闹的一年。那一年里,先是老牌杂志《今古传奇》的武侠版再次 在读者中风靡,并捧出了很整齐的一批武侠小说作家,韩寒的《长安乱》和何员外的《何乐不为》带起了一股“青春武侠”的 风潮,早就对武侠小说不抱希望的读者第一次发现原来武侠可以这么写,可以写得这么搞笑和无厘头,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情 趣;继而是大型奇幻武侠小说《诛仙》的热卖,上市两周即闯入各大畅销书排行榜,并在“百度吧”的“文学艺术类作品”中 排行榜首,而这一榜单一直是被看作衡量年轻人对流行文化关注率的重要依据;与此同时,美女武侠作家沧月也开始越来越红 ,《血薇》、《镜·双城》等作品纷纷热销;被称为“青春武侠第一人”的小非,将其在网络上流传了3年的代表作《游侠秀 秀》以起印量12万,版税10%的天价签给了北京的某出版社。
2005年的这股武侠风刮得如此炽热,尤其是在金庸、古龙、梁羽生三侠成为经典和绝响之后,人们期待武侠小说 复兴的愿望便更加热烈。回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期间,尽管梁羽生等人开始淡出,但新人辈出。在香港的后起之秀 倪匡、台湾三剑客司马翎、卧龙生、诸葛青云等一大批武侠小说专业作家的引领之下,武侠小说又一次在读者中火了起来。尽 管这一次的风潮依旧没能达到梁、金、古三侠开创的武侠巅峰。然而在这一时期,对于新秀来说,前二三十年的武侠名家不仅 是他们的楷模,而且为他们培养了大批忠实读者。因此,新人新作大量涌现,许多优秀的青年武侠小说作家开始脱颖而出。
这一切,似乎让人们看到了希望。但事实证明,这批作家的作品质量不尽如人意,佳作难觅。偶有好的作品,但与“ 金梁”相比,差距还很远。金庸曾这样含蓄地表达过自己对武侠小说现状的看法:“我到现在还很喜欢看武侠小说,我不敢说 武侠小说正在走下坡路。但如果有好的武侠小说,我一定会看。”纵观新一代人创作出来的武侠作品,其实是一种将武侠、言 情、奇幻结合起来的混合体,在语言上追求唯美、小资、犀利、新奇,字里行间已然没有了梁金时代浑厚的人文底蕴、以及包 罗万象的百科知识。就好比连绵的太极拳,尽管看起来缓慢、呆板,却不知比起花哨的招式来,“太级生两仪,两仪生四相, 四相生八卦”的灵动与后劲实如浩瀚的汪洋般不可预测。
或许,这些会成为一个全新的江湖、全新的武侠时代。在这片全新的江湖里,有着丰厚的传承,亦有着无限的可能; 这一个全新的武侠时代,有着重重的困难和挑战,亦有着从未有过的机遇与前景。尽管这个由梁羽生开创、由金庸完善、由古 龙变革、由温瑞安苦撑大局的所谓“新派武侠小说”时代正慢慢逝去,但一个波澜广阔、奇情壮彩、侠骨风流、文采铿锵的千 古文人侠客梦的时代并不曾结束。
因为,对钟情于武侠小说的人来说,武侠的时代从未泯灭过,而期待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