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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我没享受所谓的权力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8年09月09日09:55  南方人物周刊

  我没享受所谓的权力

  人物周刊:你怎么看权力?在这次开幕式导演过程中又有何种体会?

  张艺谋:一个是开的会很多,开了几千个会;第二个,打交道的人多;第三个,汇报多。国际奥委会,中国奥委会,各级领导,就老在汇报。我就是这些感受。其他的,我就觉得是一个更大型的创意过程,我是领头的,大家在团队内尊重我,没有特别的权力的感觉,因为说是奥运会开幕式总导演,我还就是创作这一块,其他方面都不行。你最重要的排练,哐,说清场就把你清走了。说搜爆(搜查爆炸物),原来计划的一万多人都进不去(鸟巢),把你急死。当然,我们也很理解。

  所以,我没享受所谓的权力。总导演的权力就只在创作上。有时,创作上的一些细节都体现不了权力。我在拍电影的时候,我说我明天早上要在这个地方看见一个杯子,你知道的,当过导演的都会说牛话,把道具、美术叫来,“我告诉你,明天早上8点钟我要看见这个杯子!”你放心,如果你的美术师非常负责,你会看到8个不一样的杯子,因为他知道你可能会变,如果你真变了,不要这个要那个,他就会很得意,“导演,我知道你不要这个……”导演的权力就体现在这里。那开幕式,我说明天一定要这个杯子,你后天到现场,都看不到这个杯子——按照国家的财会和审计制度,你要的这个杯子,首先得有三个造杯子的工厂招投标,然后由计划部门确定谁来造,估计两周以后,你能看见这个杯子。拿到杯子,你还会发现:哎哟,这个杯子怎么就做成这样?这哪里能体现总导演的权力?(笑)

  我这儿的权力就是签各种字。我这儿签的是第一道,所有的都要签。我还开玩笑,奥运会、残奥会开完了,万一审计署查出什么,没准要把我扣在这儿说清楚。(笑)签了多少字?我都没看,看都不看。因为太多了,我每天一上班,往这儿一坐,先是一大堆送来签字,因为马上就要分头送过去报告。不仅在文件上签,我还得在实物上签,字模上都要签字。

  外头都以为呼风唤雨,总导演嘛,国家资源,随便调动。其实跟拍电影都不可同日而语,它严格按照规范进行。

  程小东来得最晚,来了一个星期,就跟我急了,没权力!跟剧组差远了!你知道吗?他跟我在剧组的时候,是有形的老二,无形的老大。为什么?我们拍动作片啊,你不就是靠动作来卖钱吗!小东说要什么,比如说要四台吊车,马上就给他调来,说一不二。

  我把他请到这儿来,一开始特别高兴,说是空中特技总设计,名头还很响。一到这儿,发现什么都不是!吃、住、行,一视同仁!(笑)他要几件威亚衣,两根钢丝绳,千把块钱的事,要平时在剧组,还不得给他准备10根啊?不行,一个星期后都没有。他要的威亚衣北京还没卖,得上香港去买,他说,国家的事啊,还不一个电话打到香港去?我说你一个电话打给香港的谁啊?最后结果是小东自己垫钱,从香港买,还自己想办法从海关拿过来。

  所以应该说是和拍商业电影游戏规则不同,只能你去适应它。

  人物周刊:但这毕竟是举国体制下的筹备,这期间你可以调动哪些领域的人力物力?

  张艺谋:当我们的方案获得领导通过后,我可以提出我的所有设想,方案就报上去,先由我们开闭幕部运营中心报上去,报到有关单位,然后再报到奥组委,奥组委批了后,由有关单位协调。也不一定都能办成,奥组委也不是执法机构,我觉得还不如刘淇书记代表北京市委的分量重呢。

  也要看你要的东西触及面有多大,它的重要性。我给你举个例子。点火很重要吧?我们很早就把需要的主火炬手的条件报上去了,等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给我们名单。首先领导得同意你这个飞起来的方案,然后一级一级报到国家体育总局,体育总局开了很多次会,又在他们的系统内来制定这个名单。这一点我们要尊重他们的意见,不能说,我想让姚明上去。这不行,不是你说了算。最后体育总局根据我们的条件,给了我们一个文,再转到我手里。而李宁什么时候能来报到、训练,也不是我这个总导演能说了算的。所以为了不耽误,早把这几十天预估进去就行了。

  有时候,我倒觉得另外一种情况挺能体现权力的。就是有时候我们决定取消某个节目,人家表了多少次决心,要为奥运、为民族、为国家争光,结果节目被取消了。当你跟领导汇报时,他们觉得长,那就狠心做减法,这个时候基本就是我做决定。大家都不愿意减嘛。做减法倒挺快的,今天做决定,这个团队明天就不用来了。那时候就是一片哭声,牵扯到上千人的表演,我都不敢去看。

  人物周刊:团队决策以什么为原则?

  张艺谋:没什么原则,就是以艺术为原则。这个团队还是很讲民主、讲艺术,有什么事儿,我都先找创意团队先谈,我们有6个到8个核心成员,然后就是扩大会议,主创主设计,差不多十几个人就可以。

  6月份后,我常说的一句就是:没有什么救世主。不可能再去咨询什么专家了,只有进了鸟巢,和现场产生各种联系后,你才真正看到了未来的雏形。这是最要命的,“要不要”、“改不改”?很多都是这个时候做的决定,因为前面都是纸上谈兵。

  人物周刊:斯皮尔伯格没走的话,开幕式会有什么不一样?

  张艺谋:不会有什么不一样。顾问都是在海阔天空阶段、务虚阶段起作用,到务实阶段,顾问的作用就不大了。我甚至发现,顾问在务虚的时候谈想法,如果不跟我们滚一滚,都打不到点子上,哪怕他是最聪明最博学的人。他兴致勃勃、灵机一动说出来的想法,全都是我们的剩饭……然后就变成人跟人的客气,还频频点头。

  人物周刊:很多网友好奇,开幕式中吉祥物为什么消失了?

  张艺谋:是这样的,开幕式我们没打算用福娃,因为那个形状蹦蹦跳跳的,一出场容易带来一种特别快乐和通俗的P ARTY的效果,跟水墨画不太搭。所以那个时候就决定在闭幕式再用,(笑)而且也没有规定开幕式必须用吉祥物。

  福娃是韩美林老师设计的,我听他说设计过程也是一言难尽,也挺艰辛的。我不了解这个过程,所以我就不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人物周刊:韩老师后来对媒体说,其实他创作过程中有一些长官意志的干扰。

  张艺谋: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回避的。他那个福娃还好,我这个“8分钟”(2004年奥运会闭幕式上的北京8分钟表演)呢,那不就是骂成一片?后来,据我所知,一些文化人在很多次重要会议、包括两会上,都拿着这个“8分钟”向领导声讨,大意就是开幕式不能让张艺谋这样搞。

  也许,如果没有这“8分钟”引发的声讨,领导在指定总导演上会很干脆,不需要用一年多时间在全世界竞标,走一个很严谨、很慎重的程序。当然,是不是张艺谋另说。其实,是我不是我不重要,我都觉得确定的时间太晚了。

  人物周刊:领导的意见后来对开幕式的实际影响是什么?我看到你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领导意见甚至提升了节目?

  张艺谋:比如现代部分那些搭鸟巢的星星人,服装本来是黑色的,领导看了觉得一关灯就太黑了。大概只剩两周时间,我们服装总监紧急调兵遣将,那个时候我就跟谁都不商量了,衣服来了我就做决定,改成萤光绿。结果萤光绿不够,外地调也不够,我就说,你给我拼,贴胳膊贴腿,其他地方你用其他绿色给我拼,拼出一个布料。两千多人的衣服啊!重新把每个人身上的LED灯安上,每个人身上又是1000多个点,全部做下来,十几天,紧张极了。结果一换,所有人眼前一亮:很好看啊!

  那次是中央领导审查,几位领导不喜欢,常委级别的。常委参加过好几次研讨会,最高到习近平,总书记每次都听汇报,但没直接参加过。我们没进过中南海,都是习近平或者刘淇替我们做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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