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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人?就是首都文艺界
人物周刊:你怎么看“文化人”?
张艺谋:文化人是一种泛指。谁是文化人?中国的知识分子是怎么一回事儿?以什么标准来衡量?有没有联合会?功能在哪里?声音到底怎么表达出来的?我看就是个糊涂账。
不过我上面所说的文化人,不是这么宽泛的,而是平时写点文章、开开研讨会的那些人。我跟他们开玩笑说,这就是首都文艺界。有时候一些小导演,被骂了很沮丧,打电话给我,我就劝他:你说首都文艺界有多少人?三千?五千?就这么些人把你骂了,你就这么沮丧?我老这么劝他们。(笑)不过啊,别说三五千人,在首都文艺界,有那么三五十人笔耕不辍地骂你,就能把你判死刑了。
人物周刊:那您怎么挺过来的?
张艺谋:我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笑)我特别清楚,就是这么三五十个人要跟你较劲,你干嘛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自己完了?何况,这三五十个人本身还有心态问题,他是不是客观?还拉帮结派呢!所以,我压根就不信这个!
人物周刊:开幕式结束后,你注意到“首都文艺界”的反应了吗?
张艺谋:我没太注意。我没看多少文章,主要看到的都是主流媒体的正面文章,有时候也去网上论坛看看。那天结束后收到很多短信,甚至有个十几年没联系的朋友发来短信说喜欢。这就非常让我感动,这位朋友在电影上可从来没夸过我好。 (笑)我的感觉,文化人还没开始呢!(笑)
人物周刊:西方人对开幕式是如何评价的?
张艺谋:西方人都准备着看这场表演。你不知道我们接触的大量西方知识分子跟我们座谈时,都谈过这个问题。我相信,文化界的,没我接触的外国人多,没我咨询的外国人多。文化人是什么?就是在一个酒会,碰到一两个外国人说一两句话,嗬,就拿着一两句出去做文章。我咨询的外国人,对中国开幕式有什么看法,畅所欲言说真话,一定是很多文化人的十倍二十倍,因为我这三年来就是干这活儿的。(笑)
我会问他们,你怎么看中国的开幕式?你怎么期待?你觉得要注意什么?有一个共性的回答——所有的外国文化人都有一种担心,认为你可能会把开幕式做得非常强势,变成某种文化上的穷兵黩武。因为你们中国人会认为,可有一个机会了,能吓你们一大跳了!(笑)所以你们会咄咄逼人。但是开幕式之后,他们都很高兴,顾虑打消了。所以最后最好听的一个词儿,就是“一个大国的和平崛起”。(笑)
让历史去评说
人物周刊:是不是一定要用“流行”的这个“和”字?
张艺谋:我觉得“和”就是一个古老的哲学观念啊,它不因为今天“流行”,似乎就不能用了。“和”作为古训多少年了?作口号才多少年?我们完全是向我们古老的中华民族的精神内涵致敬。选这个字时,大家就讨论过,我坚持用这个字,那时也有人担心——你这是不是在打标语口号?我说不是,尤其在全世界动荡的情况下,是不是要讲和?当今世界,一个是人跟人的关系,一个是人跟自然的关系,都要讲和。把“和”看作政治标签,太短视。
这个不是规定动作,是我们自己的想法,而且领导审查时还跟我们说,这个字不太好认。(笑)你不要以为领导一看这个字就说好,他们甚至觉得这个字可有可无。一度我们说要用“天”、“人”,也是大概念,后来觉得不太合适,“和”,绝对是当今世界最需要的。
人物周刊:对于开幕式的不同意见,有没有你觉得批评得很到位的?
张艺谋:要想大部分人认可,这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你还必须要做到这一点。要从首都文艺界的角度,你当然要丢出许多所谓的“精英意识”,我当然知道在哪个点上给一点文化精英主义,就有文化了、就深刻了、就有内涵了,我都知道。但我能做么?我不能为你一小部分精英去做这个。何况,很多外国人告诉我:艺谋,这是一个节日,应该是快乐的。他们反对负载更多的文化意义。他们是看到我们团队一门心思想着怎样才能不“俗”,才这么说。我认为这是有道理的。
人物周刊:说是节日,其实还是要负载很多东西,比如幽默,开幕式上就没表现。
张艺谋:这是国情嘛。说是放轻松,其实是心态放轻松,你要把它弄成一台轻喜剧,还真就砸了。(笑)民众心理不可能接受这个,中国人始终把欢喜和幽默的东西在文化量级上看得轻,而且广场上表现幽默,是要有情节链的,要有因果,要抖包袱,这很难,更容易俗。
人物周刊:你对中国国情有自己的看法,你也很清楚中国在国外的形象,这对你导演开幕式有何影响?
张艺谋:一直是重要的考虑因素。就是说外国人曾经怎么看我们,现在又怎么看我们。我最后两周甚至要求所有的演员脸上要带笑容,要快乐,包括向全球征集笑脸,都是我的主意。我很早就敦促我们的法律部门和其他有关部门发出邀请,就是希望让外国人看到中国人的另外一面。
不是要通过这个文艺表演来改变中国人的形象,而是要通过它来传递出某种信息:我们是如何来看待这个地球的,我们如何看待人类,看待自己?所有的细节,在我心里都是一个沉甸甸的方向。
我不知道它会在世界上反响如何,我只是看到了我们这里转载的一些好的消息,但我坚信(效果会好)。因为我常常换位:我如果看一个俄罗斯的或者莫桑比克的表演,它给我的感受会是什么样?如果看一个非洲的表演,古老的艺术,好得不得了,但是非常强势,我看完以后会想:这帮孙子我得防着他们啊,现在还没钱,有了钱那不是更不得了了?!是不是?(笑 )所以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在开幕式中,最少也是一种善意吧。你相信不相信,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就不管了。但这样一种信息,一定有好处,我坚信。
人物周刊:你怎么看中国的文化输出?
张艺谋:开幕式还真是一个最隆重的最正式的文化输出。其他东西,电影啊音乐啊,八仙过海呗,谁也不能说自己就代表了中国。谁把文化输出的责任压在自己肩上,你就真的成了一碟菜了。但开幕式是不同的,你躲都躲不掉,我至今认为,我们确定的浪漫的、抒情的基调是正确的,历史自有评说吧。
我信仰我们民族顽强的生命力
人物周刊:您是个有使命感的人吗?
张艺谋:在开幕式这个事情上,有强烈的使命感。你也躲不掉:开不完的会,收到一箱子一箱子老百姓转来的热情的建议,天天都有。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没有这么强的使命感,而且我始终在退,大家说我是什么什么,我说我承担不了这个重任,我不能把那么大一个包袱搁在自己肩膀上。开幕式完了后,我还回去当我的电影导演,我拍什么完全看我个人的爱好,我拍好拍坏你们都看着瞧,骂两句夸两声都自由,但千万别认为我从此以后就是一个文化代言人。我还想回到我自己的生活中。
人物周刊:您是无神论者吗?有信仰吗?
张艺谋:是(无神论者)。(沉默一会儿)我们过去信仰共产主义,现在我信仰中国未来会好。我从自己的亲身经历看,包括你们,都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都是这个国家30年来政策的受益者。我现在看78年我们那个照片,土的啊,整个国家都土得厉害。当然,那个时候是纯真的,但你土得厉害啊!你现在看中国,大城市年轻人,真的都在跟世界接轨。当然,文化人总是要批判的,批判现实主义永远深刻嘛,说中华民族很多劣根性,但是我说一点,中华民族很勤劳!你给他政策,你给他一点宽松天地,他勤劳的品质就体现出来了。
我们问外国的专家,所有人对中国印象最深刻的一点,就是速度。我说,“哎呀,这个速度我们不好演!”我们真想过,在现代部分用声光电演绎一场速度,但实在不好演啊!(笑)
所以你看78年我们还那么土,这个国家还那么百废待兴,但只要你给了他一点天地(我认为这天地还未必很广阔) ,你看这30年下来,很多方面都是堪称与世界并驾齐驱。
吃苦耐劳绝对是这个民族的天性,从这个角度说,我信仰我们这个民族顽强的生命力。但我们千万不要内乱和战争,一内乱,很多劣根性就出来啦,用北京话叫自个儿掐。(笑)
人物周刊:您不认为自己是文化人、知识分子的一部分吗?
张艺谋:我要说我不算,别人也不信啊。但从知识面来说,我的知识结构是不完整的。我是初中二年级文化大革命开始,所以基本就没有学什么,然后就进入社会的大课堂。所以我的很多知识是社会给我的。后来进了电影学院,读了四年本科,可是你知道电影学院的摄影专业,它教的系统文化知识并不很多,更多的是专业知识。然后毕业出来,你说我是文化人吗?我当然看书识字,可是我的文化结构就是这样子:课堂上积累的很有限,大部分是社会和创作实践得来的。我们这一代有很多这种情况,算文化人,但是社会性的。
大部分知识分子都是偏学者型的吧。而我们呢?你看你现在要看我们的消息,上网得点娱乐那一块,我们是被算作娱乐界的……(笑)所以我们有时候都自嘲。有些导演很苦恼,我就跟他说:您就别这么累了,不就是拍个电影么,你要是看你的电影消息,你得点娱乐!我们是娱乐界的人士!我们是给大伙儿提供娱乐的,你就不要苦大仇深了!(笑)
人物周刊:你的信仰和自我身份定位怎么影响你的创作?
张艺谋:从没理论性地想过。当然我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你要有事业心,在你的行业要尽量做好,这是一个基本性格。但是当你在你的行业做好了,大量的名利就附着来了,然后你就成了所谓的公众人物。这就是个矛盾。我其实特别讨厌当公众人物,我们团队都知道我不爱会客,不善交际,不会说话,陕西人的性格。但因为你要追求事业成功(这是一种本能),而成功带来的就是这个,你躲都躲不掉。
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尽量保持一种普通人的心态。你看我很少特得意过,很少范进中举。这不是装的,要装也装不了这么长时间。你看我们这个圈子,很多人都是范进中举,一部片子拍得很好,大家夸奖,喝!就开始说狂话,至少在媒体集中采访的一个星期里说狂话。
我的这种世界观差不多在我28岁以前就形成了。因为在此之前,一直很坎坷,就没敢想过一步登天。28岁上大学就已经觉得是一步登天了,也没敢想过导演什么。接着“砰砰砰”跑几步,命运跟你在打对子,就成了公众人物。那也从来不高看自己,我们上的几步重要的台阶,全部是社会发展的结果,是时代的恩赐。我就是时代给了我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