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前，台海悲航真相

　　-本报记者 陈 璐

　　5月20日，马英九正式成为台湾地区领导人。5月22日，台湾当局新科“行政院长”首次召开“行政院”会议，讨论通过“周末包机及大陆观光客来台配套措施”，并且很有底气地强调：7月两岸包机直航将实现。

　　然而，恐怕很少有人知道，早在8年前的5月11日，就有包括北京青年报记者部主任张力在内的五位航海者，带着企盼海峡两岸和平统一的愿望，从厦门港和平码头起锚，驾驶一条仅8米长的运动帆船“银鹭”号扬帆出海——直航台湾。

　　5月12日23时38分，小船通过台湾海峡中线位置，这是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大陆的运动帆船首次穿越台湾海峡。

　　谁也没有料到，这次按原计划仅8天的短暂之旅，却发生了惊人逆转。

　　5月14日凌晨，“银鹭”号遭台湾军方的舰船拦截，五位航海者从此经历了三个月的审讯、248天噩梦般的囚禁……

　　有些伤会是深深的暗伤，

　　有些心会记下笔笔细账；

　　有些人我至死都不会忘，

　　有些事我永远也不会讲。

　　——摘自张力《直航台海——我在台湾牢狱248天》

　　那个转弯的凌晨

　　张力清晰地记得2000年5月11日下午。

　　“在一片送行人的祝愿声中，我和魏军、李涛、王光满、邵勇言五人跳上远行的船，8米长的主帆上贴了一行大字：‘兄弟姐妹要团聚’。”

　　“我记得李涛壮硕的身躯与主帆并立，高举双臂打出‘V’字手势，喊道：‘等着我们凯旋吧！’”张力说，他们五位航海者的航海梦就此开始。

　　5月13日清晨，迎着太阳，他们朝着台湾方向放飞了两只和平鸽，默默祈愿两岸和平统一。

　　可是5月14日，一切都变了。

　　“凌晨两点，我在梦中被突如其来的喝令声惊醒：‘停船检查！里面的人全都站出来！’……几个小时后，我们被带进台湾海巡队办公楼审讯。”张力说完，沉默了。

　　从2000年5月16日起，张力等五人在台湾岛东北端的宜兰县罗东镇的“内政部警务署大陆地区人民宜兰处理中心”，开始了248天的牢狱生活。

　　与此同时，一个弥天大谎开始在岛内外蔓延，台军方宣称抓到一网大鱼，而且是稀有的很吊人胃口的品种——“共匪谍船”，并离奇地捏造说他们携带了“夜视器材”和大量美元、新台币，偷拍了许多“军事目标”。

　　狱中。每天早上5：40，张力会准时地被尖利的哨声惊醒。“特别尖利的哨声，突然的一下，一定要让你惊醒。”他说。八个多月后，他在自家的床上还会听到这种哨声，然后在凌晨5：40准时从床上坐起，之后才发现是幻听。

　　起床之后是半个小时的打坐，在此期间，张力和一拨一拨被关押的“大陆客”轮流洗漱，洗漱时间不到三分钟。8～10分钟的早餐后，他们进入上午更为漫长的打坐。“挺胸、抬头、收下巴、闭眼睛，一动不动，而且还有人监视。因打坐挨打的人很多，因为这种姿势非常难摆。”张力说。

　　狱中生活

　　为了让生活丰富起来，张力在自己的牢房里开起了个人“运动会”。他开始在这个8米长的小屋里每天坚持跑步1250趟，分上午、下午和晚上三次完成，总长度为1万米。为了防止头晕和腿部的不适应，他要顺时针和逆时针掺杂着跑。

　　在跑步的时候，他想的是，照这样的进度，用多少天能“跑回”内地，多少天能“跑回”北京。

　　到了春末夏初以后，他又多了一项健身运动：打蚊子。先是耐心地搜索，眼睛练得越来越刁，一旦发现，就耐心地接近它，从脚上悄悄取下一只拖鞋，突然拍过去，一次击毙率能达到90%以上。由于总在跑步，那双薄底塑料拖鞋已经快磨透了，而且变了形，特别硌脚，张力只好将左右脚反穿。

　　让张力难受的不光是鞋子的问题，还有，就是牢狱里没有任何书可以读。张力惟一的读物是以往的“大陆客”用指甲在墙上留下的字：“平潭×××79天”、“福清×××103天”、“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遭狗欺”……即使这样浅显的文字，对于张力来说已经是很好的读物了。

　　后来，他设法得到了一本《圣经》和一本佛经，视若珍宝。

　　2000年10月，家属从内地奔赴台湾探望张力时，带来了《网络经济》《马克·吐温精品集》，还有一沓稿纸和笔，张力欣喜若狂。然而，纸笔很快被没收。

　　由于书很少，张力不得不计划着读，每天只读15页，上午、下午、晚上各5页，一读到定额就强迫自己把书合上。为了把书凑到铁窗下那一点光亮处，张力学会了长时间站着看书的本领，站乏了就在牢里走一阵子。

　　为了“弄”到一支笔，张力趁着一次写“陈情书”的机会，用从地上捡的一根没油的圆珠笔芯换掉了手上的笔芯，从剩下的三张纸中抽出一张塞在裤裆里。后来，他又不得不把自己所读的佛经中没有字的白页撕下来用。

　　张力就用这根笔芯在这些纸上记录了自己的感悟，字只有蚊子大小，写满了纸的正反面。

　　张力说：“直到现在，我这些纸还保存着，而上面的字只有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遗憾的是，这支笔没过多久就怎么也不下水了，哪怕他用嘴吸都不行。

　　生日馒头

　　牢狱里的“大陆客”被打骂是常有的事，张力还曾在梦中被惨叫和哀号惊醒。

　　“有个外号叫‘荷兰猪’的狱警特别想对我下手，他命令我三分钟作一首长诗，我作出来才得以幸免。”张力说。可与张力同行的五位航海者之一王光满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天晚饭后，张力突然听到狱警喊：“14寝，你出来！”此时，张力的难友之一王光满走出自己的屋子，一高一矮两名狱警抬腿就踹，那个脸上长了一大块黑记的高胖子一靴子向王光满的腰间踹过去，身高一米六的小王滚到了一边，两个家伙继续抡起棍子打，小王的叫声传遍整个楼道。……接着是李涛，之后是魏军……而张力终因狱警换班而幸免此劫。

　　“是爱支撑着我，而不是恨。”张力说，在牢狱的日子里，他看到了人性的丑恶，但记忆里更深刻的是在这里体味到的善良和情谊。

　　7月19日是张力的生日，晚上，突然有人从铁窗格塞进一个东西，捡起来后发现是个馒头。他趴在门上，看到同被关在这里的大陆客“公差”小峰的身影闪过。“我们曾经隔着铁窗聊过天，互相问对方多大，但我没有想到他会记得我的生日。”张力说。

　　过了一会儿，小峰利用加水的机会，用水桶掩护着对张力说：“力哥，生日快乐！我在这里也没有别的礼物送给你。”这天晚上，张力三口两口吃完了这个馒头。“你无法衡量他带给你的心灵上的东西，远不止一个馒头，每年吃蛋糕也永远不会有这种感觉。”张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