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河·小家史·远天下
——读米绘锦《沁园春·太行》
米博华
读米绘锦的《沁园春·太行》,首先感受到的是一个“大”字。
这种“大”,不只在太行、黄河、千峰、长风,也不只在太平洋与大西洋的空间展开,而在于词人把山河、家史与个人跨洋人生,放进了同一时间尺度之中。古老山岳没有成为静止的背景,而成为一个现代人认识故乡、理解自身并走向世界的精神坐标。
沁园春·太行
米绘锦
太行无言,黄河东去,天地苍茫。
正千峰立雪,长风过野;一川星动,万古云长。
六百年间,桑麻几易,石上苔痕留故乡。
凭栏久,见晨光初上,先照高冈。
他年沧海相望,与故岳、平分岁月长。
看太平洋阔,帆低落日;大西洋静,月照危樯。
石骨犹坚,潮声又起,一脉太行连遐方。
烟波外,有层峰如故,影渡重洋。
“太行无言,黄河东去,天地苍茫。”开篇十二字,气象沉雄,没有刻意铺陈,也不急于言情。太行之“无言”与黄河之“东去”,一静一动,把山河的恒久与时间的流逝同时写了出来。继而“千峰立雪,长风过野;一川星动,万古云长”,笔势由山及野,由眼前进入“万古”,全词由此获得了开阔的历史纵深。
但这首词真正动人的地方,并不只是写大山大河。
“六百年间,桑麻几易,石上苔痕留故乡。”笔锋至此忽然收拢。从天地山河落到一家一姓,从“万古”落到“六百年”,宏阔的历史由此获得了人的温度。家史没有被写成族谱式的追述,而只是留下“桑麻”“石上苔痕”几个寻常意象。正因为有所节制,那份故土之情反而显得深。
所以,我愿意把这首词的结构概括为九个字:
大山河,小家史,远天下。
“大山河”是它的根基,“小家史”是它的血脉,而“远天下”,则把一个古老词牌真正带进了现代人的生命世界。
下阕的意义,就在这个“远”字。
“看太平洋阔,帆低落日;大西洋静,月照危樯。”从太行故岳到两大洋,地理空间突然被推开。古典词牌中出现了属于现代人的跨洋经验。太行与远洋,本来相隔万里,却因为一个人的生命历程发生了联系。
这里写的已经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羁旅。
中国古典诗词中的远行,往往与去国、思乡、孤独相伴。《太行》当然也有乡愁,但它并没有停留在离愁别绪。词人没有反复诉说身在异乡的悲苦,而是把故乡转化成了一种可以携带的精神力量。
因此,“石骨犹坚,潮声又起,一脉太行连遐方”,是全词极重要的一笔。
“石骨”属于山,“潮声”属于海;一个坚实,一个流动。山岳与海洋,故乡与远方,家族记忆与个人生命,在这里被连接起来。远行没有割断来路,反而使来路变得更加清晰。
到了结尾:“烟波外,有层峰如故,影渡重洋。”太行已经不只是现实地理中的一座山,而成为记忆中的山、精神中的山。
“影渡重洋”四字尤其耐人寻味。
山当然不会渡海。真正渡海的是人。
但人在远行之后,故乡的山河已经进入他的精神世界,于是人走到哪里,山也仿佛随之而来。这就使《太行》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乡土书写。
它写的不是一个人如何离开故乡,而是一个人在走向世界之后,如何重新发现故乡。
这也是《沁园春·太行》具有现代意味之处。
中国古典诗词从不缺少山河,也从不缺少乡愁。今天的写作者所面对的新问题是:当人的生活空间从一乡一国扩展到跨洲越洋之后,古典诗词还能不能容纳这种新的生命经验?
《沁园春·太行》给出的回答是肯定的。
词牌是古老的,人生却是当代的;语言承续传统,视野已经越过重洋。
这种写作使人想到一个古老而又颇具现代意味的称谓——“海客”。
古人所谓海客,多指浮海远游之人。到了今天,“海客”已经可以获得新的含义:一个人离开故土,进入更辽阔的世界,却仍以自身的历史、文化与精神来路观察这个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说,《沁园春·太行》所呈现的,不妨称作一种当代的“海客气象”。
它不是把乡愁写得更悲,而是把故乡写得更远;不是因为远离山河而失去山河,而是在远行之后,重新理解山河。
所以,“他年沧海相望,与故岳、平分岁月长”,或许正是理解这首词的一把钥匙。
人与山本不能“平分岁月”。山岳亿万年,人生不过百年。但诗可以做到。词人在精神意义上把个人生命放到了山岳面前,不是自大,而是一种经历远行之后的从容:山见证人的来处,人把山带向远方。
于是,一部家史、一座太行、两重大洋和一个现代人的生命经验,最后汇聚在同一个词牌之中。
故乡并没有因为远行而缩小,反而因为距离获得了新的尺度。
太行既在故土,也在海上;既属于六百年的家史,也进入了一个现代人的天下之行。
这或许正是《沁园春·太行》最值得品味的地方:
身在远方而不失其根,面对世界而不减其中国山河。
山河无言,人行万里。
而有些山,是可以随人渡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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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米博华,资深新闻工作者、新闻评论家。曾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院长、《人民日报》副总编辑。
（来源：点财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