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反恐的涉及面不包括阿富汗”
——专访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战略研究所所长李伟
《环球》杂志记者/刘新宇 实习记者/王晓楠
一面是塔利班卷土重来,一面是奥巴马的阿富汗“新战略”高调出炉,中国的西部周边,如今俨然掀起了“9·11”之后恐怖活动与反恐行动尖峰对峙的第二波高潮。
数年前,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恐怖主义还是一个比较陌生的概念,但经历了境内外敌对势力2008年的喧嚣,人们意识到,这片阴霾也许并不遥远。随着白宫易主,美国军事战略的重心有所调整,五角大楼在将其精力集中于反恐,要将解决阿富汗问题变成“地区战略”的同时,也希望得到包括中国在内的相关国家的协调和合作。
如此态势,中国需要如何认识和应对?就此,《环球》杂志专访了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战略研究所所长李伟。
“东突”沉寂不等于威胁不在
《环球》:阿富汗的反恐形势总体而言面临日益恶化的局面,有人说塔利班目前是“死灰复燃”,而您认为是“卷土重来”,那么这种形势会对中国的安全产生什么影响?
李伟:从直接影响来说,目前对中国西北边境造成的影响还不明显。虽然中国和阿富汗有瓦罕走廊相连接,但它是一条狭长地带,两国实际的接壤面积并不多,而且这个地带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不能通行的。塔利班的活动目前也还局限在阿富汗境内,它们的目标主要是针对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部队。同时,中国在边境地区的各种安全措施比较得力,这也减少了阿富汗形势对中国西北地区的影响。
但从间接角度来讲,“东突”会不会借助阿富汗恐怖势力的卷土重来而扩大自己的活动,这是一个值得担忧的问题。“东突”恐怖分子将主要目标对准中国,但与境外恐怖势力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通过种种方式向境内渗透。目前,“东突”的生存环境虽然受到了很大的挤压,但在巴阿边境仍然有活动,这是毋庸置疑的,这股势力一旦扩充,就很可能会加大向中国西北的渗透力度,这是与我们的安全环境最紧密相关的问题。
《环球》:北京奥运会期间,“东突”分子曾在新疆制造了恐怖袭击事件,此前还通过互联网发布过视频声明和书面威胁,但是奥运之后他们看起来有些销声匿迹了,那么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这股恐怖势力有什么新的动向?
李伟:北京奥运会之后,“东突”势力似乎有些沉寂,但他们从来没有停止发出恐怖威胁的声音,比如,他们仍然在互联网上以“突厥斯坦伊斯兰运动”的名义发表对境内的恐吓言论,或者通过宣传品来影响境内的极端分子。“东伊运”对境内的极端分子也是有影响的,一些境内分子想到境外接受恐怖训练,然后潜入境内制造恐怖事件,所以,不能因为表面上平静就认为恐怖威胁不存在了。可以说,“东突”从事恐怖活动的意图仍然存在,也没有停止策划或准备从事恐怖活动。奥运之后,我们也破获了一些相关案件。
“东突”之所以目前显得相对沉寂,是因为其能力受到了限制。我们在境内针对恐怖活动的苗头采取多种措施,在境外与巴阿加强合作,使很多恐怖图谋未能得到实施。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恐怖势力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作用,依然值得高度警惕。
奥巴马希望中国合作反恐的背景
《环球》:中国近来在维护安全的问题上力度很大,尤其是去年年底海军军舰开始远赴亚丁湾护航,那么在反恐方面,中国军队有没有采取新的举动的可能?
李伟:海军赴亚丁湾护航问题可以说是中国总体外交的一大突破。但是在反恐问题上,包括能不能派军队到其他国家协作反恐,我个人认为还没有达到“临界点”。
中国的反恐行动主要是严格控制恐怖分子从边境向境内渗透,与上海合作组织一样,反恐的涉及面并不包括阿富汗。在阿富汗的反恐主要是由美国和北约来主导的。
在观念上,作为国际社会的一员,中国有义务维护国际安全,因此中国对反恐的态度是积极支持的,但中国支持反恐的方式并不是像美国那样要直接派兵。比如对待索马里海盗的问题,中国提出的不是打击海盗,而是到亚丁湾护航,这在含义上是有很大差别的。
中国有一个很重要的理念:通过促进发展来逐渐铲除产生恐怖主义的根源。单纯地依靠武力往往是“治标”不“治本”,甚至“越反越恐”。反恐更需要提高当地人民的生活水平,增强当地政府的执政能力和控制能力。比如,对于阿富汗反恐的支持,中国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帮助阿富汗进行重建。在伊拉克也是如此。
《环球》:美国总统奥巴马上任之后有一个表态,在阿富汗反恐问题上希望得到包括中国在内的相关国家的协调和合作,对此您怎样理解?
李伟:我们应该认清美国是一个实用主义很强的国家,美国的实用主义是以美国的核心国家利益为基本出发点的。
目前,奥巴马在阿富汗遭遇的困境可能要远大于在伊拉克遭遇的困境。伊拉克被认为是一个长期世俗化的国家,而阿富汗则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因此美国的策略在阿富汗可能并不会像在伊拉克那样好实施。另外,美国在伊拉克还有着能源利益,但相比之下,在阿富汗可能一无所获,而且美军还存在后勤补给的隐患。奥巴马现在提出增兵阿富汗,是要最终解决阿富汗问题,还是像在伊拉克一样,增兵之后又撤兵,还是一个未知数。
我个人认为,在阿富汗,奥巴马目前考虑的可能是“脱身”的问题,而不是“久留”的问题。因为在金融危机的背景下,在阿富汗日益耗下去可能会拖累到美国的整体国力,对美国不利。
面对金融危机,面对美国的国力相对衰减,作为一个在反恐思路上强调多边合作而非奉行单边主义的总统,奥巴马应该乐见别国出兵或出钱帮助美国解决阿富汗问题。
《环球》:那么在协作反恐的问题上,美国会不会顾及中国对阿富汗的地缘优势?
李伟:在全球化时代探求全球问题的解决方式需要转换思维,不能把过去“抢地盘”式的地缘政治思想带到今天。比如说金融危机,当它爆发时可能每个国家都要受到波及,所以才会有20多个国家的首脑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共同应对。反恐也是一样,不能抱着冷战思维,它不应成为零和游戏,而是应该创造双赢甚至多赢的局面。
环球杂志2009年第09期稿件,其他媒体如需转载,请与本刊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