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杂志记者/李晓明

　　阿富汗，人口约2800万，面积约65万平方公里，山区和高原占到整个国土面积的80%。这里没有油气储量，也没有惊人的矿石资源，却因为其地缘战略重要性成为世界上最动荡不安的国家。但阿富汗人的骁勇善战，曾在20世纪初让英国殖民者退却，又在20世纪后期让强大的苏联军队鏖战10年后无奈撤出。

　　现在，在美国总统奥巴马新的反恐战略下，美国开始大举增兵阿富汗，以求扭转其深陷“两场战争”的被动局面。然而，除却神出鬼没的塔利班武装外，阿富汗周围错综复杂的地缘政治角力，也可能变成美军面临的新的“影子对手”。

　　中亚各国各有盘算

　　近来，由巴基斯坦进入阿富汗的陆路交通运输常常遭到塔利班和其他武装组织的袭击，而美军在开拓其他陆路补给线路的进展迟缓，因而通过空运向驻阿美军输送军援的压力就格外的大。特别是在目前，几乎所有的杀伤性和敏感的美军补给和人员都是通过空运进入阿富汗。

　　更令美国感到措手不及的是，美在中亚唯一的空军基地、位于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近郊的马纳斯空军基地，在2009年2月明确对美军说“不”。吉议会于2月19日通过了该国政府提交的废除美军租用马纳斯空军基地协议的法案；后又于3月6日通过法案，废除与其他11个参与国际反恐联盟的国家签署的基地租用协议。按规定，美军应在接到正式通知后的180天内全部撤出该基地。

　　这不啻于对奥巴马增兵阿富汗战略的釜底抽薪。尽管周边其他中亚国家以及俄罗斯表示同意让美军过境其领土运送民用后勤物资，而吉尔吉斯斯坦也在与美就新的租用基地协议谈判上姿态暧昧，但显而易见的是，美国已经在阿富汗战场北部的中亚区域陷入了被动局面。

　　“事实上，阿富汗周边的国家虽然不至于反对美国的新反恐战略，但对此都各有自己的小算盘，”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反恐中心副主任傅小强对《环球》杂志记者表示，“类似于吉尔吉斯斯坦这样的中亚小国试图充分利用自己在该地区地缘政治上的位置优势，在周边大国之间周旋，以求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吉尔吉斯斯坦南边的塔吉克斯坦与阿富汗有着较长的边境线，塔吉克族在阿富汗是第二大民族，诸多因素使得塔阿两国之间有着繁密的联系纽带。然而，目前的塔阿边境却已经成为愈演愈烈的阿富汗毒品贸易流向欧洲的重要路径，这给塔吉克斯坦国内构成了相当的压力。打击毒品生产、流通，切断毒品贸易对塔利班、“基地”组织等极端势力的资助，也是美军阿富汗新战略的重要内容。

　　“无疑，美国需要塔吉克斯坦在该领域对其的支持，”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王郦久对《环球》杂志记者说，“但反过来这也成为塔吉克斯坦拿捏美国的一张牌。”

　　更为微妙的是，目前塔阿边境名义上由塔吉克斯坦管理，但实际上的巡防任务落在了俄罗斯手上。根据塔俄两国1992年的协议，大约1.1万名俄罗斯边防士兵在塔阿1200公里的边境线上巡逻，其中包括俄罗斯陆军中显赫的俄罗斯第201摩步师。

　　这样一来，塔吉克斯坦在俄美之间时常扮演左右逢源的角色。4月21日，美国助理国务卿鲍彻在塔首都杜尚别宣布，美塔两国已就过境塔吉克斯坦向阿富汗运送美国非军事物资达成一致。

　　在阿富汗北面的另外一个邻国乌兹别克斯坦，对于塔利班政权是高度警惕的。被乌政府列为非法组织的“乌兹别克斯坦伊斯兰运动联盟”跟塔利班武装力量相互勾连，成为乌政府的心腹之患。从这点来看，美国打击塔利班的行动符合乌政府的利益。但2005年发生在乌国内的安吉延骚乱，令乌政府对美国插手其内政十分不满，美乌关系交恶，美在乌境内的2001年底启用的汗阿巴德空军基地也遭到关闭。

　　最近，乌兹别克斯坦总统卡里莫夫在与来访的美军中东司令彼德雷乌斯会谈时，表示希望发展与美国新政府的关系。但有国际观察家认为，美乌这段应该还记忆犹新的历史，使得两国在反恐合作上难免心存芥蒂，而乌很可能继续在华盛顿与莫斯科之间摆动。

　　阿富汗的另外一个邻国土库曼斯坦，则借着其联合国永久中立国的身份，不介入美国的阿富汗战略。王郦久认为，一方面，土库曼斯坦不想因帮美国一把而引火烧身；另一方面，该国也希望阿富汗、巴基斯坦局势稳定，这样它就能使其丰富的天然气资源向南通过两国的管道输往印度洋出海口，从而在资源出口上摆脱受制于俄罗斯的局面。可见，土库曼斯坦表面上置身事外，实则是坐等美国稳定阿富汗局面。

　　这里到处都有俄罗斯的影子

　　事实上，在这些中亚国家与美关系的博弈中，俄罗斯都是避之不开的重要因素。中亚是俄罗斯的传统势力范围，又是其重塑大国地位极其重要的战略后方，俄对美国在该区域的一举一动都相当敏感。就在美国借反恐之名在吉尔吉斯斯坦建立马纳斯空军基地后，俄罗斯也于2003年在吉境内离马纳斯基地仅20公里处建立了坎特军事基地。在此次吉决定关闭马纳斯空军基地的过程中，俄罗斯也发挥了关键影响力。近日，俄军方还表示要向坎特军事基地增派多架战斗机。

　　美俄在反对极端宗教势力和武装力量上是有共同利益的。俄也担心阿富汗的极端宗教势力影响在中亚地区蔓延，进而殃及俄罗斯；另外，阿富汗的毒品贸易也给俄罗斯造成了十分不利的影响——据俄联邦麻醉药品与精神药物流通监管局局长维克托·伊万诺夫介绍，每年有3万名应征年龄的俄罗斯人因吸食阿富汗毒品死亡，这比战死在阿富汗的苏联士兵还多一倍。

　　尽管如此，俄罗斯对美国在阿富汗的反恐行动仍抱有一种双重心态。伦敦国际战略研究所的专家奥克萨娜·安东年科表示，俄罗斯一方面不愿看到美国在阿富汗失败，以激发起那里极端势力的斗志；另一方面也不希望美国做得太成功。目前，阿富汗是俄与西方为数不多的几个可合作的地区之一，俄也可把之看作与西方做交易的筹码，不愿意完全退出游戏；但俄又将西方在中亚的军事存在看作对其的威胁。在这种背景下，俄罗斯可能只会给西方提供最初级的支持。

　　“即便俄罗斯想多帮美国一把，但苏联在阿富汗的噩梦可能也让俄罗斯有心无胆，”新华社世界问题研究中心俄罗斯问题专家盛世良对《环球》杂志记者说，“在俄罗斯对车臣的第二次战争中，俄付出了14万兵力、阵亡4000多人的代价才控制住了局面。而车臣比阿富汗小得多，人口也才不到100万。而阿富汗地广人多，地形复杂，还有复杂的宗教、民族矛盾和骁勇善战的游击武装力量，要在阿富汗取得胜利何其困难。俄罗斯可不想在这片浑水里陷得太深。”

　　美伊关系纠结

　　伊朗是阿富汗西面最大的邻国，也是影响美国的阿富汗新战略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但偏偏在布什任内，美伊关系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转直下，伊朗也被贴上了“邪恶轴心”的标签，而美国在伊朗核问题上的制裁和强硬态度，更成为近年来两国关系的燃点。

　　然而，美国对伊朗的高压政策非但没有令伊朗放弃其核计划，反而让自己在中东的行动处处遭遇掣肘。现在奥巴马推行新的阿富汗战略，伊朗也成为要涉及到的一个“玩家”。

　　本来，美国在打击塔利班等极端宗教势力时是有可能从伊朗那里“借力”的。塔利班建立的是强硬的逊尼派穆斯林政权，而伊朗则是什叶派穆斯林政权。在塔利班1994年兴起并在阿富汗建立政权后，伊朗曾因塔利班杀害伊朗外交人员的事件于1998年在伊阿边境陈兵20万，几乎要与塔利班开战。另外，有报道说，阿富汗的毒品使得伊朗200万人吸毒，在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保安部队有3500人在缉毒行动中死亡。可以说，在保持阿富汗局势稳定和打击毒品种植和贸易上，美国和伊朗是有共同利益的。

　　然而，布什政府2001年发起的反恐战争以及对整个伊斯兰世界的强硬态度，特别是对伊朗的打压，令情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美国在阿富汗采取军事行动后，伊朗在美国和塔利班之间权衡，两害相权取其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反恐中心副主任傅小强说，考虑到自身的安全利益，伊朗自然在美国打击塔利班的行动上表现得比较消极。

　　在德国《欧亚杂志》最近刊登的一篇题为“围绕中亚的新大棋局”的文章中，作者认为，“西方的入侵结束塔利班的统治后，一方面伊朗被西方纳入阿富汗重建活动中；另一方面，德黑兰领导人迅速派遣革命卫队的精英力量到阿富汗赫拉特省，同哈扎拉族什叶派少数派信徒一起，以真主党为榜样建立了一个游击队组织，因为美军在阿富汗的负担越大，它就越不可能袭击伊朗。”

　　奥巴马上台之后展露的“外交新政”在对伊朗政策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伊朗传统新年“诺鲁兹”节前后的一次讲话中，奥巴马向伊朗民众和领导人直接喊话，称希望结束与伊朗多年“紧张关系”，通过外交途径迎来两国“新开始”。在3月底举行的阿富汗问题国际会议上，美方首次邀请伊朗代表与会，并与伊朗官员“短暂接触”。美国甚至在4月初决定“全面参与”六国(美国、俄罗斯、中国、英国、法国、德国)与伊朗举行的多边核谈判，希望伊朗接受邀请，共同商讨伊朗核问题。

　　然而，就在伊朗静观美国释出的“善意”时，奥巴马政府3月12日却致信国会称，伊朗政府的政策和行动对美国的安全与利益依然构成严重威胁，为此美国对伊朗的制裁将延长一年。有分析人士认为，美国这种两面性的态度无疑将令其在阿富汗展开的新战略蒙上一层阴影。

　　迷失于印巴缠斗？

　　在奥巴马的阿富汗反恐新战略里，特别突出了巴基斯坦的作用，即稳定阿富汗局势必须要求巴基斯坦铲除境内“基地”组织和其他极端组织，称巴基斯坦部落地区是“基地”组织和塔利班策划恐怖袭击的大本营，表示要“破坏、瓦解和击溃”“基地”组织。同时，美方打算在5年内每年向巴基斯坦提供15亿美元直接援助，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和边境经济发展。

　　尽管巴政府表示欢迎该战略，尤其赞赏美方的经济援助计划，但在协助美反恐时恐怕也怀有矛盾心理：一方面，美国历时近8年的反恐战争非但没有铲除塔利班政权及其他宗教极端势力，反而令巴基斯坦国内安全局势恶化，恐怖袭击频繁发生。战争造成的阿富汗难民成为困扰巴基斯坦的社会问题。同时，战争也让巴基斯坦经济状况每况愈下，基础设施遭受损毁。从道义上讲，美军攻击造成大量平民伤亡，令巴基斯坦政府难掩尴尬，同时也激发了巴国内的反美情绪。

　　近些年，美军还频频指责巴方反恐不力，以至于令其在阿富汗的驻军和补给线路时常遭到破坏。美军甚至干脆“单干”，持续使用无人驾驶飞机越境袭击巴基斯坦境内目标，侵犯巴方主权，在巴方表达抗议后，美国还反过来指责巴军队和情报部门内渗透大量塔利班人员。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戴维·彼得雷乌斯以及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问题特使理查德·霍尔布鲁克甚至公开说，巴基斯坦情报机构支持武装人员越境袭击阿富汗。

　　前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局长贾韦德·阿什拉夫日前对《纽约时报》否认美方指责，并用“信任赤字”来形容现在的美巴关系。“信任赤字不会致使(反恐)行动成功，”阿什拉夫说，“你说巴基斯坦是盟友，又说它和塔利班存在联系。巴军军人会(对美国人)说，去死吧，我们牺牲1500多人，就换来这个？”

　　另一方面，巴基斯坦的地缘政治对手印度，近年来屡屡得到美国的关照。在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反恐中心副主任傅小强表示，美巴这些矛盾产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美国的反恐目标与巴基斯坦的反恐目标是错位的：美国打击恐怖主义的目标是保障其本土以及海外利益的安全；而巴基斯坦则是要获得一个有利于其发展的周边环境。而目前的形势让巴基斯坦感到两面“受敌”。特别是印度孟买恐怖袭击之后，印巴两国关系骤然紧张，甚至一度有巴基斯坦要把其西北部反恐的10万大军调往印巴边境的传言。

　　事实上，巴基斯坦对于印度在阿富汗政治事务上的介入非常警惕。在阿富汗的五大城市，印度都派驻有使领馆，其中在坎大哈和贾拉拉巴德的领馆更是临近巴阿边境。在美国试图在阿建立一个稳定、独立的世俗政权的同时，对印度的青睐有加无疑会引发巴基斯坦的深深疑虑。

　　巴基斯坦前内政部长阿夫塔卜·艾哈迈德·汗·谢尔帕奥在接受美国《纽约时报》记者采访时曾说，巴基斯坦视反恐为美方任务，而非巴方任务。按《纽约时报》的报道，一些巴基斯坦军方人士认为，与反政府武装相比，“印度对巴基斯坦构成更大威胁”。美国总统奥巴马尽管承诺每年给巴方数十亿美元军援，但如果无法解决印巴争端，就无法使巴军专注于反恐。巴基斯坦前议员伊沙克汗·哈克瓦尼甚至明白无误地说，“看到印度威胁消除，才会给予巴基斯坦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