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于杀戮“游戏”中的儿童兵,心灵往往被扭曲。他们常被命令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许多儿童兵在战乱中被打死。即使在战场上侥幸生还,也难逃在疾病和饥荒中丧命的厄运。一旦战争结束,他们很难适应正常的社会生活,一些儿童兵甚至重操就业,从事暴力和犯罪活动,给社会带来极大危害。
纽约,5月的一天。
格瑞丝·阿卡罗(Grace Akallo)来到联合国总部,她眼前的人似乎都一样:都穿着西装。她穿的也是西装,而且脸部没有笑容,严肃的神情与其28岁的实际年龄不相称。她曾是乌干达一支反政府武装的儿童兵。
1996年10月9日深夜
儿童兵闯入学校绑架139名女孩
上午9时,格瑞丝走进会议室,坐在为她准备好的发言台边。正式演讲前,她不吐一字,只是用手理了理头发,将话筒稍稍压低了一些。这时,她用眼睛将整个会场扫了一遍,脸部顺带有了一丝笑容。
她演讲的题目是“乌干达儿童兵身处的地狱”。“首先请允许我感谢你们能邀请我,替那些在战争中不能发出声音的孩子们发出微弱的声音。”演讲以此“开篇”。常年呼吁联合国解救儿童兵的行动,使其成为乌干达儿童兵的“代言人”。
格瑞丝原本是一名普通的乌干达少女,15岁那年就读于该国北部阿博克地区的圣玛丽女子学院。1996年10月9日深夜,乌干达最主要的一支反政府武装组织袭击了阿博克地区。圣玛丽女子学院未能幸免,包括格瑞丝在内的139名女孩被反政府武装组织绑架。
格瑞丝回忆说:“当时我在酣睡,什么都没听到。我的几位朋友告诉我她们当时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叫喊声、枪声,还有鸡鸣声,就是没有皮鞋声。”这些反政府武装组织的成员,虽然手持AK47等装备,但是一个一个的都是“赤脚大仙”。
当晚袭击圣玛丽女子学院的人全是孩子,“15岁左右,甚至有的比我还年轻”。她们未对女孩子们开枪,只是向屋子内扔石块,大声叫嚷着让女孩子们出来。此时,格瑞丝醒来发现,满屋子的女孩都在尖叫,发抖。她一下子跳起来,也开始大喊:老天爷,救救我们吧!
那帮儿童兵闯进女生宿舍时,很多人手里拿着砍刀。他们将格瑞丝等人拖下床,命令她们排成队,跟着他们走。
1996年10月10日凌晨
副校长追上叛军,109名女孩获释
意识到糟糕的事情发生后,圣玛丽女子学院副校长罗彻莱·法赛娅修女一边向上苍祷告,一边做好了深入虎穴的准备。次日凌晨,她徒步进入叛军走过的丛林,追上他们后苦苦哀求其释放遭绑的学生。或许是被她的真诚所感动,这些习惯动刀动枪的儿童兵们同意释放其中的109名女孩,不过,格瑞丝的运气很糟糕。对此,法赛娅修女已尽力了。
儿童兵强迫剩下的女孩跟着他们走,每天供给她们吃喝,当然,达不到一个正常人的伙食标准。行程中,儿童兵为女孩们“洗脑”。其间,格瑞丝穿越丛林,渡过险滩,来到乌干达边境地区,这里是叛军的老巢。一天,一名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孩递给格瑞丝一只枪,并教她如何射击。这时,她明白了,她必须入伙,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儿童兵。
身处叛军阵营中,“第一件事是你要被打,这是加入反政府武装的成人礼;第二件事就是你要被迫杀人。”除了被打,堪称噩梦的是女性儿童兵常遭强暴。
1996年10月10日之后
格瑞丝饿得吃老鼠、树根和树叶
格瑞丝的家原本在乌干达北部干旱地区的一所小屋内。不上学时,她每天的活儿就是提水、烧柴,为家人做饭。她说自家的生活在村子里算不错的。每逢周末,她要与家人步行3英里(1英里约合1.609公里),前往圣奥古斯丁教堂做礼拜。
得知自己有机会到圣玛丽女子学院学习,格瑞丝一夜未眠。在乌干达,并不是所有女孩都有机会接受教育,一方面是因为性别歧视,另一方面是学费昂贵。只是没想到会遭叛军绑架,所以格瑞丝对叛军头目约瑟夫·科尼恨之入骨。
这支叛军的“一线战士”几乎全是儿童兵,最小的只有9岁。他们按照指令,袭击村庄、抢劫物资、杀死或绑架平民。据一个儿童权利组织透露,自该武装成立以来,共有2.5万名儿童被绑架。对于这些儿童而言,“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加入,要么找死。”
在格瑞丝看来,最恐怖和最难以获得原谅的事是对平民施暴。作为“培训”内容之一,叛军头目要求所有女孩都要杀死一名儿童。此外,格瑞丝被“分配”给一个年纪大得足以做她祖父的叛军高官充当第五任妻子。由此,她成为“发泄的工具”。
格瑞丝认为那种痛苦无以言表。事实上,“高官妻子”完全是有名无分。在袭击村庄抢夺粮食后,格瑞丝自己连肚子都填不饱。于是,她开始吃老鼠,吃树根,吃树叶,若是幸运,就是吃野果。
她亲眼目睹叛军施暴后,平民流离失所的悲惨遭遇。她虽然手握枪支,但是良知告诉她,“不能轻易杀人”。和格瑞丝有着同样心态的人,在叛军中还有其他人。
做逃兵,死路一条。圣玛丽女子学院的一名女孩试图逃跑被发现,叛军头目下令所有女孩狠狠打她,谁下手轻也要被打,结果那名女孩被活活打死。尽管如此,格瑞丝其间试图自杀,但是还是坚持活下来,最终找到了逃生的机会,从而终结了七个月的儿童兵生涯。
1997年4月9日
叛军和政府军激战,格瑞丝逃生
1997年4月9日,多亏乌干达政府军的“帮助”,格瑞丝重获天日。这一天,乌干达政府军与叛军在该国北部地区交火,后者失利。参加战斗的格瑞丝最初心态是听天由命。她靠着一棵大树,不放枪,只是闭上眼睛等待子弹打入头颅的那一刻。可是,自始至终,政府军的子弹没有一颗击中她。战斗结束,身旁无人。此时,她决定“逃跑”,越远越好。
最初的3天逃亡历程中,格瑞丝未遇一人。直到随后发现几个同样逃离叛军的儿童兵,一共八个人开始“相依为命”。“那些孩子叫我妈妈。”格瑞丝至今难忘那些稚嫩的声音。
为了躲避藏身密林的叛军成员,她们不得不绕着小路行走,穿过荒滩、山野和沙漠。在度过了两天一夜,只以树叶为食的日子后,奄奄一息的她们终于来到一处村落。村民们将格瑞丝等人留下,好生照顾。当日,她们回到各自的故乡,格瑞丝在不久以后回到圣玛丽女子学院,读完初中课程,随后转到另一所学校继续学习。
平时,格瑞丝将这七个月的经历藏在心底,不轻易说出来。这时,她又经历了人生的一个痛苦时期。在乌干达,所有人都知道叛军强迫孩子入伙儿,也有很多人错误地认为那些入伙的孩子都是嗜血成性和偷窃成风的“犯罪分子”。在新学校就读时,有人甚至侮辱性称呼格瑞丝为“科尼的老婆”。格瑞丝很难受。读完高中,她进入乌干达基督教大学,不久被派往美国波士顿戈登学院继续研究。从此,格瑞丝开始了在美国的生活。
2009年5月
格瑞丝联合国演讲,潘基文“心碎了”
如今的格瑞丝在美国既为求学,又为谋生。她的头衔又多了一项,是总部位于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北乌干达战争中儿童”组织的发言人。在联合国演讲时,她就是以此身份亮相。
“我觉得这是一种光荣,同时也是一种悲哀。我只是千百万幸运儿之一,想想现在还有同胞受难,我必须用这种方式为他们祈祷和呼吁。”面对联合国外交官们,格瑞丝不紧张,相反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
格瑞丝拥有慈善组织为其开设的网站,其上刊发大量关于乌干达反政府武装和内战的信息,当然更多涉及当地儿童的悲惨遭遇。在乌干达国内教会学校就读时,格瑞丝曾利用假期到儿童兵康复中心做义工,希望以此表达爱心。
“除了叛军,每个人都是受害者。”这是格瑞丝在联合国演讲的结束语。随后,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率先鼓掌。5月13日,潘基文在另一个场合提及人口贩卖和伤害的问题时,又将格瑞丝的经历再一次展现在世人面前。他用格瑞丝的故事开始了陈述,台下静声聆听。
“让我用一个故事开场吧。你们可以将这个故事看作是一个幸存者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确实如此,但这同时也是一个任何人都能利用信念和勇气,积极行动的故事。”潘基文如此陈述。
谈及格瑞丝在联合国的演讲,潘基文表示:“我用沉重的心情听完了她的发言。当听到她讲自己被强迫杀人,并被反复强暴时,我的心碎了。”(张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