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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笔者7年多的留日期间里,对笔者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的老师,该推立教大学的影山三郎教授。
影山先生出身于新闻界,曾任《朝日新闻》社论委员。他当时是立教大学的兼职老师(后来成为专职教授),但他上课时认真的态度及对学生的关心和照顾,远非其他专职教授所能比。影山老师不仅仔细批改我们的论文,还常邀我们到他家长谈到深夜。有一次,当老师和师母知道我们亚洲留学生在日本租房子常遭到白眼与拒绝时,他们甚至有过将其家的小庭子改建为留学生宿舍的念头,但被我们劝阻。我们不少留学生都称影山老师为现代的“藤野先生”。
在笔者所接触的诸多日本师长当中,影山教授是少有的一位对战争问题采取不回避态度,肯正面具体回答年轻人提问的老师。1970年11月,当右翼作家三岛由纪夫“以死谏国”切腹自杀的消息传到我们课堂时,校园里的气氛显得异常阴沉。当天,影山教授以极其沉重的心情,冷静地向我们介绍了战前日本的政治空气以及战后以来日本舆论界诸多触之不得的“敏感问题”的来龙去脉。他还深刻地分析了这些动向所隐藏着的深一层意义。当天的课整整延长了两个小时。影山先生当时为我们揭开日本战前与战后舆论界“黑手”的连续性,迄今仍然深刻地留在笔者的脑海中。
不过,坦率而言,要和影山老师那一代与“战争”和“亚洲”问题有直接经历的人坦率探讨有关问题,有时难免会出现情绪失控的时刻。记得有一回,一位同学单刀直入地问道:“老师,你当时为何不反抗?”对此,影山先生一面耐心地向我们细述军国主义时代专制统治者的黑暗与残暴,一面也对当时无法阻止军国势力之膨胀而感到悔恨。他越谈越激动,声调也越提越高;他不止一次提高嗓音表示,每每谈起这些往事,他都感到十分难受,甚至想要自尽。
正是出自对战前无法阻止军国日本发动战争的悔恨,影山先生对于战后日本的“逆时针转”,特别是日本舆论界这方面的动向,无时无刻不敲响警钟。不过,从他晚年对日本政局与舆论界走向的言谈中,不难观察到他是十分悲观与孤寂的。据影山夫人反映,影山老师晚年的口头禅是:“看来日本得再打一场败战,才能与亚洲建立起真正友好的关系。”一位热爱和平,对战前日本深刻反思,充满悔恨的知识分子,到了晚年却说出了对其祖国如此无奈的话,这不能不说是现代日本的悲哀。影山先生的苦恼,可以说是他同年代有良知的日本知识分子的共同苦恼。(卓南生)
《世界新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