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奋斗中的贫困母亲
6月25日,北京王府井步行街,一道别致的“风景”吸引着熙来攘往的人流。
“为了母亲的微笑——幸福工程救助贫困母亲行动十五周年主题摄影展”正在这里举行。2000多幅图片和简约的文字说明,记录了“幸福工程”15年来的风雨历程和各项成果。
“幸福工程”是一项由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等单位发起的公益活动,旨在以贫困母亲为救助对象,帮助她们发展家庭经济,脱贫致富。此次展览由“幸福工程”组委会主办,摄影作品都是由“幸福工程”志愿者、天津师范大学教授于全兴花了10年时间拍摄的精品。他共用相机记录下820位贫困母亲的真实生活瞬间。
“八百母亲”的故事告诉人们,无论生活多艰难,她们都没有忘却自己的责任。她们的眼神中,充满对子女的爱和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她们的泪水和笑容,饱含着苦与乐,那一段段非同寻常、感人至深的经历令人震撼和感动。
一位在北京某外企上班的小伙子告诉记者:“我从小生活在大都市,很难看到这样的图片,也是第一次关注‘幸福工程’,有必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它,有钱的出钱,让贫困母亲早日脱贫。”
来自河南的王女士说:“我来自农村,也是一位孩子的母亲,但与相片里的这些母亲相比,我生活得要好一些。我真想见见每位母亲,告诉她们要坚强。希望社会多帮助她们。”话说至此,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其实,在摄影师镜头的背后,还蕴藏着“八百母亲”更多鲜为人知的故事。近日,本刊记者专程奔赴一些偏远地区,对其中的几位母亲进行了采访,亲身感受和目睹了她们的奋争与变化。
那里需要我举起相机
《环球人物》杂志记者 刘畅
“820位贫困母亲是怎样和您这个大学教授联系在一起的呢?”
“我原来不是老师,因为那些贫困母亲我才改了行。这样我每年至少有两个假期能去关注她们、拍摄她们……”
参观“幸福工程”摄影展后,环球人物杂志记者在北京采访了摄影师、49岁的于全兴。他讲述了自己与“八百母亲”之间长达10年的交往故事和不平凡经历。
没有最难,因为一切都很难
2001年初,于全兴还在天津《家庭报》做记者。他受“幸福工程”组委会委托,去西部拍摄采访贫困母亲。“这正好能捡起我多年前的爱好——摄影”,于全兴二话没说,收拾行囊就上路了。
元旦刚过,青海大部分地区还笼罩在漫天风雪之中。白的天,白的地,白的房屋,狂风“呼呼”刮过,寒气钻人骨髓。于全兴站在海拔4300米的高原上,有些摇摇欲坠。强烈的高原反应,使他只能拼命呼吸,“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不是第一次去青海,但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恶劣的环境。”于全兴走访了很多乡镇,那种强烈的反差一直刺痛着他的心。“在城里,每次下雪,我女儿都欢天喜地,盼着出去玩。但在这里,一场大雪,就能埋葬一个孩子的童年。这里的雪太大了,冻得那些拾牛粪的孩子手肿胀、发紫;更可怕的是,如果牲畜被冻死,就断了全家的生活来源,对他们就是场大灾难。”
在青海平安县寺台乡窑洞村,于全兴见到一位叫王生花的妇女。她当时30岁,有两个小孩。她的丈夫在1996年因中风丧失了劳动能力,生产和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了王生花身上。她家有两头骡子,给丈夫治病卖了一头,换回600元钱。2000年,丈夫的病情刚刚有所好转,另一头骡子却丢了。
那天晚上,王生花饭也没顾上吃,就钻进山里找骡子去了。对于这个贫困家庭,牲畜是最值钱的财产。骡子丢了,是塌天的大事。王生花在大山里四处寻找、呼喊她的骡子,天都亮了,还是不见骡子的踪影。她没回家,继续在找。老天总算有眼,第二天中午,骡子终于找到了,可是王生花却受了风寒,右臂因此瘫痪。不久,王生花的公公也因中风倒下了。
“从此她要用独臂支撑全家五口人的生计。”听着王生花痛苦的讲述,于全兴环顾王家,粗算了一下全部家当,价值不足百元。他将身上所带的一个煮鸡蛋给了王生花。她转身将鸡蛋掰碎,塞进孩子嘴里……于全兴按动了快门。
这组照片发表以后,王生花得到了一笔特殊的捐助。捐助她的是平安县寺台乡的王孝柏。王孝柏也曾是个贫困母亲,最困难时曾欠债2000元。1996年8月,“幸福工程”给王孝柏提供了2000元的资助,她用这笔钱买了4头猪,搞起了生猪育肥。2001年,有了本钱后,王孝柏又瞄上了药材种植项目,当年就获利近万元。王孝柏富了,更想帮助处在困境中的姐妹。王生花得到王孝柏1000元的资助后,搞起了废品收购……
于全兴知道这个信息后,非常高兴。他意识到自己拍的小小照片,竟能发挥如此大的作用,能给一个家庭带来不小的变化。此后3年,于全兴又去西部采访拍摄了6次。2004年,他决定干脆改行,调入天津师范大学做了一名老师,这样便有更多的时间拍摄。10年里,他从天津往返西部贫困地区21次,走访了64个贫困县、267个村寨,拍摄了820位贫困母亲。
眼泪都流在了西部
回忆起这些往事,于全兴说,每次整理拍摄的照片和采访日记,就仿佛重新踏上了西行的路,看着看着便会泪眼模糊。
800多个母亲的名字,于全兴几乎都能记住;谈起每一位母亲,都能讲出许许多多难忘的故事。说到采访,他说:“我一边拿着相机,一边和她们谈,触动我自己的地方,就举起相机。很多照片是我在落泪的同时按动了快门。我曾说过,我活了近50岁,眼泪都流在了西部。”
“这个母亲叫覃纯菊,是重庆市城口县棉纱乡一个山村的。”于全兴指着一张照片给记者看。覃纯菊的家住在半山腰上,9年前丈夫因为耐不住贫困出走了。从此,这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独自抵抗贫困。一次山洪暴发,把她家唯一的茅草房冲垮了。覃纯菊没有被吓倒,她把两个女儿寄养在别人家里,自己盖一块塑料布,靠着剩下的一面残垣断壁睡觉。
后来,政府救助覃纯菊3000元钱,让她盖房子。于是,她每天到山下的河边去筛沙子、背石头。于全兴掂了掂,那沙子或石头一筐100多斤,自己根本背不起来。更难的是那里根本没有路,全是山。“你想想,一个女人就这么一趟一趟地背,一天背两趟,不到3个月,硬是在山上背出一栋房子。她给我看她的背,那真不是女人的背,脱了很多层皮。”覃纯菊说:“我只有靠这双手,养活女儿,供她们读书。”于全兴向覃纯菊表示,愿意资助她的大女儿上学。大女儿感动得跪在他面前,他含泪把她扶起。
于全兴每次出行,身上穿的摄影马甲里,前后都塞满了钱。“一般前面是准备给这些贫困母亲的,后面是我此行的生活和交通费用。”但有好几次,于全兴都把钱“花”得精光,只好向当地政府借钱才能回到家。
于全兴常因没钱给那些贫困母亲感到“很不是滋味”。“开始我拍一些母亲,她们躲着我,害羞、害怕;后来知道我能给她们希望,每到一个村子,很多母亲都抢着让我拍。我每次带去的‘幸福工程’资助款有限,很多母亲都拿不到。当我坐车离开村子时,她们围着车,追着,那种期盼的眼神,你真的不敢看……”
不容易拍到她们哭
于全兴说,拍摄贫困母亲10年,他经常流泪。但在他的镜头里却很少能捕捉到眼泪。“这些母亲很少抱怨她们的生活,很少因为谈到贫穷而掉泪,只有谈到孩子时,才会有泪水。她们更多的是一种对苦难的坚忍和对幸福的执著。”
环球人物杂志:作为女人,她们也有梦想和愿望吗?
于全兴:当然有。她们也很爱美,家里的墙上挂着捡来的破碎镜片;她们的愿望就是“我想有头牛”,很简单。
环球人物杂志:我国的贫困人口很多,有没有人劝过您,您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
于全兴:太多了,朋友家人都有,他们也是出于对我的关心。但你们没有进去,不知道那种感觉。我还想说个例子,在云南丘北县一个村里,有位26岁的母亲叫顾彩莲,她有两个孩子。顾彩莲后来疾病缠身,但她还是每天不停地编竹箩,好让丈夫去换回几个零钱贴补家用,她自己却舍不得看病。当顾彩莲向我诉说家里的情况时,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是那样的平静,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我端着相机的双手却在不停地颤抖。顾彩莲的照片在媒体发表后,3万元来自各界的捐款飞向这位坚强的母亲。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愿放弃做这件事的原因吧,毕竟它能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环球人物杂志:现在您觉得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于全兴:是体力吧。50岁的人了,有时候也会发憷,特别是快到暑假的时候,想着又要爬山了,每次至少也要爬三四个小时。因为没有路的地方,才是真正贫困的地方。现在我开始带我的学生们进去,希望他们能够继续我的工作。
环球人物杂志: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还准备这样拍下去吗?
于全兴:我还会继续拍下去,但是我也开始思考怎样更科学有效地资助这些贫困母亲。下一步,我想能否将我拍摄的上万组照片,通过拍卖或其他形式,使其产生更大的影响力和捐助效果。我希望有点子的朋友们,也能给我们一些好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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