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雪

　　她青春年少时被车祸夺去双腿，父亲在为她讨赔偿款的路上再遭车祸。她却坚强地“穿越”灾难，作为国家女子轮椅 篮球队的一员出现在北京奥运赛场——在获得名次的同时赢得了一份美丽爱情。

　　2008年9月15日，北京残奥会的第9个比赛日，中国女子轮椅篮球队以57:38的大比分击败了英国队，获 得此届残奥会的第七名。赛场上，一个挥汗如雨的中国队员在胜利后大声欢呼，并不时地抹去眼角欣慰的泪水。这欢呼和泪水 不仅仅为了团队的胜利，更多的是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她就是曹秋平，一个在困境中挣扎绽放的玫瑰，一个在轮椅上也能保持微笑的人。

　　车祸中失去双腿

　　曹秋平出生于1979年，她的父母都是北京市密云县河南寨镇两河村的农民。尽管曹家并不富裕，但是作为家里的 独生女，曹秋平在父母的呵护中，幸福地长大。然而，在一场车祸中，快乐与幸福戛然而止。

　　13年前的1997年3月30日，骑车上学的曹秋平被身后一辆飞驰而来的小客车撞到了对面的行车道上，就在此 时，迎面疾驰驶来的是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连续遭遇两次碰撞后，曹秋平被击垮了……

　　与曹秋平同行的同学，迅速通知了曹秋平的母亲。当曹母焦急地赶到车祸现场时，看到的是车轮和尘土过后，腿部已 经血肉模糊的女儿。抱起倒在血泊里的女儿，这个平日里“以夫为天”的柔弱女人，瞬间变得异常清醒和坚强，她等不及还未 赶到的“120”，拦截了一辆好心人的农用车将女儿送到了密云县急救中心。

　　曹父也闻讯赶来了，在听到医生“救治希望不大”的诊断时，这位七尺男儿跪在地上恳求道：“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也请您救救我闺女，求求您了！”

　　为了保住曹秋平的生命，医院紧急调来急救车将她送往北京市区救治。

　　曹秋平被送到了北京军区总医院，经诊断，她身上多处骨折、皮肤多处裂伤、双肾脏挫伤、双额蛛网膜下腔积液，最 严重的是双腿需要马上进行截肢手术。

　　第二天凌晨，手术后的曹秋平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昏迷中，她一直听到母亲的哭泣声和父亲的叹息。她想安慰他们 ，却说不出话来。

　　等曹秋平清醒时，眼前一片漆黑。由于眼膜下有积液，医生为她的眼睛做了修复手术，所以她没看见父母憔悴的脸和 肿得核桃一样的双眼，只听见母亲用沙哑的嗓音不断地重复“谢天谢地”，父亲则跑着出去喊大夫了。

　　接下来的几天，曹秋平总觉得小腿钻心地痒，不时伴有刺骨的疼。因为受伤，她几乎不能动弹，便不断央求父亲帮他 挠挠小腿，父亲满口地答应，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星期后，曹秋平的眼睛渐渐能看清东西了，可是小腿的疼和痒却一直未消退。“当时我经常怪我爸不帮我揉腿，还 对他发脾气。”曹秋平笑着自嘲“那时很傻，都没想到自己掀开被单看看”，眼里却溢满哀伤。

　　为了让曹秋平配合接下来的治疗，在主治医生的建议下，曹父将截肢的事情告诉了女儿。

　　“不可能的，我明明感觉腿在疼、在痒，怎么可能被截了？”曹秋平整夜被小腿的疼、痒折磨得无法安睡，如今父亲 告诉她，小腿根本不存在了，她说什么也不相信。

　　“医生说那是幻肢痛，很多截肢的人都会这样。”父亲含泪的回答让曹秋平瞬间瘫软了。接着，她又放声大哭起来。 “我那时才18岁。根本没办法接受现实。除了哭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不敢想以后如何，醒着的时候就希望自己尽快睡着， 总认为一觉醒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被爱中学会坚强

　　18岁，花一样的年龄。出事前，曹秋平的世界是色彩斑斓的，她和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她曾在 日记里写道：“我感觉自己幸福(得)快要冒泡泡了，爸爸和妈妈都很爱我，他们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我一直一直的快乐。”

　　出事后，对曹秋平来说，最大的痛苦是她的生活再也离不开别人照顾。“翻身、坐立、去卫生间，这些对常人来说轻 而易举的事情我却必须要别人帮忙，那个打击才是最难承受的。”有一次，曹秋平身边没人，她尝试着想要自己坐起来，费了 很大劲，可是每次刚要坐起来，却又后仰回去，“我觉得失败极了，像个不倒翁一样前后摇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

　　曹秋平庆幸有爱她的父母，让她能选择坚强地活下来。“我妈妈总是对我说我能救过来已经是万幸了。看见医生摇头 ，她担心我救不活；我从手术室推出来，她担心我醒不过来；我醒过来了，她担心我看不见东西；我的眼睛慢慢好了，我妈妈 却哭成了眼积水。我要是再有一丁点意外，她就崩溃了。”

　　每当曹秋平思想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想海伦.凯勒、张海迪、贝多芬，用他们的精神鼓励自己。“我每天都幻想自己 是这些人，想我在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情，这种阿Q精神让我能轻松些，不再那么害怕未来。”她盯着眼前的玻璃杯良久，才淡 淡地说：“其实我挺软弱的，经常会反复。刚才还说服自己要坚强，转眼就会想努力也是白费，没什么出路了。”

　　因为怕看见别人轻盈的脚步、怕承受路人异样的眼光，曹秋平抱着鸵鸟的心态将自己封闭在家里，这一呆，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没有迈出家门半步，没有照过镜子一次，在爸妈面前总是强颜欢笑。为了让过度劳累的父母有歇息的空间，她每 天坚持练习臂力支撑，直到有一天，她可以用双手支撑起身体，慢慢地挪向旁边的床铺……

　　渐渐让父母放下心来的曹秋平，常常在一个人的时候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发呆，幻想着如果它们还存在，现在的自 己在做什么。

　　虽然密云县人民法院判决两辆肇事车辆的责任人共同赔偿曹秋平70余万元，可是，面对家徒四壁的赔偿人，尽管执 行法官全力奔走，曹秋平也只拿到了不到3万元的赔偿款。这对她的治疗费来说是杯水车薪。

　　为了治伤，曹家本不富裕的家庭已是债台高筑，看到最便宜的假肢也要近万元，曹秋平父母的心都碎了。

　　2001年5月，在法官的建议下，曹秋平的父亲走进密云县残联的办公室，为女儿申请安装免费的假肢。正是这次 申请，让曹秋平走出了黑暗，拥有了再次拥抱世界的勇气。

　　苦练中得到回报

　　2001年秋天，曹秋平接到了密云县残联的一个电话，问曹秋平是不是有兴趣练习举重，参加残疾人运动会。这个 突然的电话让茫然许久的曹秋平看到了希望：原来自己还能做些事情！虽然回答得没有底气，但她还是很干脆地答应了。“不 管练习举重的前景怎么样，只要能给我生活的重心，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也一定会全力以赴！”曹秋平说 到这些时，右手握着拳头，一脸坚定的神情。看得出，她是多么感谢这通电话，多么珍惜这次机会。

　　在那次运动会上，曹秋平没有取得任何名次，但她没有放弃，转而练习坐式排球，结果也不尽人意。曹秋平再次回到 家中，虽然有些失望但她并不后悔这次尝试。也正是这次尝试，让残联的工作人员记住了曹秋平的坚忍不拔。

　　2004年正月，又一通电话为曹秋平带来了曙光。北京市要组建一支轮椅篮球队，电话里的人问曹秋平要不要去试 试。

　　这一次，曹秋平回答得不但干脆而且底气十足。由于她一直坚持锻炼身体，尤其是臂力，所以她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 。刚开始，每天不少于8小时的高强度训练让曹秋平浑身疼痛，彻夜难眠，但她从没想过放弃。“每当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住的 时候，我就拿出随身带的全家福看看，那是我初中毕业时，爸爸奖励我去北京动物园，在熊猫馆的门口，我们一起拍的合影。 ”照片中，母亲慈祥的笑脸和父亲有些发白的头发会让曹秋平充满奋斗的力量。“再苦再累我也得坚持，哪怕不出什么成绩， 也得尽我百分之百的努力，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终于，曹秋平的付出得到了回报。

　　2004年，曹秋平和北京队的队友们一起参加了在北京举办的全国轮椅篮球锦标赛，作为第一支女子轮椅篮球队， 曹秋平所在的北京队轻松夺冠。

　　捧着胸前沉甸甸的金牌，曹秋平以为命运之神开始眷顾自己的时候，噩耗再次传来。北京的比赛一结束，曹秋平便随 团队赶往沈阳参加冬训备战沈阳锦标赛。孝顺的她为父亲买了两瓶沈阳当地的酒。“很久没见到父母了，我给家里打电话，商 量着回家的日期。可是电话中，妈妈听我说得了金牌，一点都不兴奋，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她还说我别总想着回家，应该安心 训练。”那一次通话，曹秋平没能听到爸爸的声音，因为“爸爸外出干活了，要住在工地上，一时半会回不了家”。曹秋平相 信了母亲的话。

　　可是，挂上电话的曹秋平忽然间觉得心慌意乱。“可能是父女连心吧，我那段时间特别想我爸，就想听他的声音，哪 怕是跟他吵两句都好。我觉得我妈那时候真的挺伟大的，因为如果那次比赛我们胜利了，我就能进国家队。为了我能有好的未 来，她一个人扛下这么大的事。比赛刚完我们就要去广州，我想不行，必须先回家看看我爸，就请了两天假，结果……”曹秋 平几次哽咽得说不下去。

　　在2005年沈阳锦标赛上，北京队再次夺冠，挂念父亲的曹秋平没有随队一起赶往广州参加训练，而是向队里请了 两天假，连夜赶回家，她要见见父亲，确定他一切安好。

　　兴高采烈地捧着奖牌敲开了家里的大门，曹秋平意外地发现很多亲戚都在却又都愁眉惨淡。屋里等着她的，是直挺挺 躺在床上的父亲。由于穿着假肢，曹秋平几乎摔倒。扶着墙，曹秋平挪到父亲身边，嚎啕大哭。从母亲的哽咽中，曹秋平拼凑 出了事实：2005年7月11日，曹秋平的父亲在催讨女儿赔偿款的路上，在距离曹秋平出事地点不到100米的地方，又 一次倒在了车轮下。医院诊断曹秋平的父亲为“脑死亡”，已经没有救治的希望。

　　说到父亲，曹秋平一直泪流满面。

　　从小到大，在曹秋平的心目中，父亲就是她的天。如今这个天突然塌了下来，对她来说比自己被截肢还要痛苦。她多 想留在父亲身边，多想等着父亲醒来，但队里还等着她归队参加亚太地区的比赛。两天后，带着对父亲深深的牵挂，曹秋平回 到了赛场上。她要去努力，去拼搏，因为她知道这一定是父亲所希望的。

　　“我还得比赛，不能陪爸爸，他要是知道我为了他放弃比赛，醒了肯定得打我。”

　　拼搏后重拾幸福

　　两个月后，曹秋平在赛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父亲没有留下一句话，永远地离开了她。

　　怀着对父亲刻骨的怀念之情，曹秋平更加努力地在篮球场上拼搏。终于，她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在蝉联4届世锦赛 冠军、并在2007年全运会上夺金后，2007年12月，她被选拔到了中国女子轮椅篮球国家队。

　　进入国家队，对曹秋平来说是一个新的起点。她知道自己要流的不是泪水而应该是汗水，因为只有汗水才能让她和队 友们战胜一次次的挑战为国家赢得荣誉，只有自己的拼搏和努力才能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

　　2008年，作为中国女子轮椅篮球国家队的一员，曹秋平参加了残奥会。尽管团队国际比赛的经验不足，但在努力 拼搏后，她们依然取得了第七名的好成绩。

　　现在的曹秋平一脸幸福。在残奥会的赛场上，她结识了她的爱人，并于2009年7月组建了美满的家庭。比起训练 ，她说她更乐于在闲暇时做丈夫的家庭主妇，洗衣、做饭、拖地，这些琐碎的家务活都是她快乐的源泉。

　　“我现在什么都能自己做，他像个孩子，都是我在照顾他。是他让我从自卑变成自信。和他在一起，我感觉到的是完 全的平等，他不会拿我当残疾人对待，会放心地把家都交给我打理。”她说。

　　在曹秋平的脸上，有一种力量，有一份坚持。她让我们相信，只要坚定、只要努力，生活就不会吝啬回馈，幸福就会 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7月上半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