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半条命托起了她
口述/宏宇 整理/胡庆波
2009年8月31日上午,当记者提出要在电话里采访一下宏宇时,他稍稍迟疑了一下后,用十分标准的普通话,缓慢地向记者道出了自己和妻子安娜之间的那段剪理不清的情缘——
我先介绍一下我的基本情况。36岁的我是一个患过3次癌症的人,这可能是一般人很难理解的事,但事实就在我身上发生了。
1994年年初,第一次患癌症,我顽强地站了起来,当时感觉是生命的一次重生,以前不曾留意的、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
2004年年初,我第二次患癌症,手术后我再次顽强地站了起来,那时的感觉是,我要在亲人面前存在。
2007年12月,我第三次患癌症,手术后我又顽强地站了起来,这次别人告诉我,我是个强者!在这些鼓励我、安慰我、帮助我的好人中,却没有了我妻子安娜的身影。
相识•相知•相恋
1993年2月5日,晚上7点多,我和安娜在北京的一个街道上玩滑板时相识。这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此后每年的2月5日,我们俩都会颇为隆重地度过这个重要的纪念日。
当时并非是谈恋爱,也不知恋爱是什么,只是像朋友般交往,我没正式去她家,她父亲总是出差,只是跟她母亲见过,她母亲对我的印象很好,并说,她缺点多,让我多帮助帮助她。
当时,附近的某大学教室开放,我们利用课余时间去教室看书,顺便给她讲点我所懂的人之常情。她很愿意听,并坦言,之前从来没有人和她讲过这些道理。
我认识安娜没多久,发现她特别爱撒谎,经常会表现得鲁莽和蛮横。有时我会给她买一些小礼物,譬如说发卡。她起初会很高兴,在聊天中,她就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愤怒,然后将手中的发卡一点一点掰碎,眼里充满仇恨。我的感觉只有不理解和触目惊心。这一切,当时在我眼里,都属于小孩子不懂事,随着年龄的增长,会逐渐调整过来的。而后来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的。
她跟她父母的关系很紧张。听说她父亲经常深夜醉酒而归,到家后打人、骂人、呕吐,她经常遭到父亲的打骂。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吧,她对我的依赖性非常强,碰到事情不和自己家里沟通,都听我的,包括考大学时填报志愿、上大学如何和同学相处、毕业后找工作,都不乏我的帮助。
经过长达12年的恋爱,2004年,我们结婚了,基于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是爱情?是友情?还是其他别的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我与泰山
我与安娜的家庭整整接触了16年,我和她父亲相处得不是很愉快。
起初,她爸不同意我们结婚,最后拗不过安娜,便开始要彩礼了。跟我说:“猪肉还几块钱一斤呢,我这大闺女就白给你了?”我手里虽然有我母亲给的10万元钱,但大部分用于买房,还要准备装修和购买家用电器。
后来,她爸为了拿红包又极力要办婚礼。我和安娜都觉得那样劳民伤财的,没有办。她爸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我们都结婚好几年后,他还惦记补办呢。
每次去看她爸,都不能空手去,还得带东西。离开时,她爸还说:“下回来啊,你们什么都别带,你如果非要带呢,就买点……”这些话让我很反感。
一见面,她爸老和我说他们单位谁谁得癌症死了,然后再回头看着我,重复一遍:“死了。”我听了很不舒服。
我和安娜在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中走过了16年,回首看一看,如果外界少一些干扰,能让我们生活得平静一些,我想我们还会继续走下去的。
我和安娜感情的转折在于她后来跟她父亲接触频繁了,我觉得她的父亲总想挖我们这个小家的墙角,比如她叔叔生病了,她爸就让安娜去看,还让顺便给些钱……
婚姻生活
我虽然做过三次手术,但我在各个方面都和正常人一样。安娜早上5点钟出门,晚上7点多回来。我经常是把饭做好了,洗澡水烧好,她进屋第一件事是洗澡,然后吃饭。有时她会刷碗,然后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等她睡得差不多了,把她背到卫生间,让她刷牙,再把她背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我是学广告策划专业的,曾在某世界知名品牌手表的一家香港代理公司工作,有着不菲的收入。后来,我又在某大报纸下属的广告公司任策划,主要策划制作房地产广告和房展。2002年,我感觉自己需要休息一下,于是辞了工作,在家潜心写小说。那时为了保证有收入来源,我也做自由撰稿人。婚后,我不但洗衣服、擦地、做饭,还给安娜写论文,而且获了好多奖,她能挣这么多钱、取得这么多荣誉,可以说是踩着我的半条命起来的。
她的性格很暴躁,很会装。她的谎言来得特别快,我给她戳穿了之后,另一个谎言又过来了,这算是一种人格特征吧,我已经麻木了。我们吵架后,她爱动怒,抄起来墩布什么的就打我,我没有对她实施过暴力。
2007年“十一”长假过后,她有个学生的妈妈在香港买了一块瑞士手表送给了她,我就说这表太贵重了,不要接受,她执意非要。说完这个事情以后,我们又扯到很多其他事情,她拿墩布把想打我,我把墩布抢过去扔在地上,她气愤地踢墩布把,把大脚趾踢出了血。结果,她把她爸叫来,说是回家住几天,就再也没回来住。
法庭讨理
此后,安娜先后3次从家里拿走钱物,企图在情感及经济上逃避法定的夫妻义务。在我治病期间,她对我的生活和病情不闻不问,甚至在我2007年12月急需配偶签字进行手术时,拒绝到医院签字。当我浑身插满了管子被推出手术室后,她在医院楼道里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借口“工作忙”,随后扬长而去,至今未曾露面。
2008年7月,在我手术后化疗身心极度脆弱期间,她以“婚前相识时间不长,草率结婚”为由,将我起诉到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要求离婚。
我在化疗期间,没法处理此事,2009年4月,很多律师、法律专家帮我出庭,最后法院没有判决我们离婚。
我一直想问她,什么叫相处时间短啊?发生那么多事情,短吗?她想抹杀的是什么呢?很多关键事情都在这12年里面,包括购房。我们住的这套房子虽然房本是她的名字,但应是我们共有的财产。当年,我一边化疗,一边选址、办手续、验房再到后来装修,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我治病没有钱,现在用的都是我妈养老的钱。除去医疗保险可以报销的,用于治病支出的各项费用已有十几万元了。
我觉得安娜的表现已构成遗弃行为。我很不理解,我们恋爱并生活了16年,在我全身心的帮助与引导下,她慢慢走上了人生的正轨。从正常的社会规范与伦理道德的角度考虑,当我陷入困境时,我的妻子安娜怎能如此绝情?她的行为使我的身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我已被医院诊断为焦虑和抑郁状态。而她目前的态度,对我的治疗和康复产生了严重的负面影响,我的生存质量和精神状态陷入恶劣的境地,并且还在进一步恶化。
因此,2009年6月,我根据《婚姻法》规定的“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一方不履行扶养义务时,需要扶养的一方,有要求对方给扶养费的权利”内容,将我的妻子安娜起诉到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提出判令其依法履行夫妻互相扶养的义务,每月支付我生活费和医疗费3000元;并支付我已发生的医疗费、生活费及治疗过程中的相关费用。
想来也有意思,她现在30多岁的年龄恰巧可以分为相等的两部分:前半部分和她的父母生活;后半部分和我生活。对于她将来的人生,我感觉很渺茫,当然我已顾不了那么许多,还是让她自己去走吧。事实上,她现在已经离开家,离开我,我的思想上是感觉轻松的,打一个形象的比喻,这16年的时间,我身上始终背着她这个沉重的包袱,现在她离开了,这个包袱自动脱落了,而并非是我不负责任地将它丢弃。所以我问心无愧,感到轻松,从未有过的轻松。
当然,对于我来说,有放下包袱的喜悦,也有那种半途而废的挫折感。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9年9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