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癌症”丈夫婚变始末
口述/安娜 整理/胡庆波 实习生/张瑜瑜
本文背景:
2009年8月,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的一个调解室内,两个“冷战”多时的家庭剑拔弩张:男方认为妻子安娜(化名)在有能力照顾、扶养患癌症丈夫的情况下,拒绝支付丈夫的生活费、医疗费,不履行夫妻间的扶养义务;而女方也是满腹委屈,在她眼中,男方宏宇(化名)用自己的病博取大家的同情,“他有病是事实,我要离婚也是事实,但两者没有因果关系,否则,当初我为什么明知他身患绝症还要违背父母的意愿和他结婚呢”?
为了弄明白个中原委,本刊记者在2009年初秋的一个午后,采访了处在舆论风口浪尖的安娜——
走出叛逆的青春
我从小在奶奶家长大,跟父母交流很少,跟家里的代沟或者说隔阂挺深的。我爸爸是一名企事业单位职员,工作非常忙,经常去外地出差,我妈妈是一个普通工人,他们也都不太善于表达自己,虽然心里很爱我,但是不像大多数父母那样对孩子亲啊、抱啊、赞不绝口的。比如我有了一些成绩,他们虽然心里挺高兴,但嘴上会对我提出更高的要求,我当时不理解,觉得我做什么都得不到他们的认可。
1992年,我17岁。正在读高二的我,遇到了长我2岁的宏宇。他跟我讲他的坎坷经历:父母在他读初中时经常吵架,后来离了婚,他跟着妈妈生活,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他觉得他爸爸抛弃了他们。那时,我还是个理想主义的小姑娘,把任何事物都想得特别美好,对什么东西都特别好奇,包括父母离异的他。
我中午一个人在家吃饭,他经常到学校去接我,买些方便面之类的给我吃。和父母缺少沟通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特别的关爱,一阵暖流时常回荡在心间。
他当时比较触动我的是,他的思想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很多,我喜欢和他说一些心里话;他呢,就像个大哥哥一样,在我身边照顾我。
正当我高三复习的时候,他动了一个挺大的手术,住院大概有一两个月时间,我当时并不清楚他具体得了什么病,几乎每天都到医院去陪着他、照顾他。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保送的,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但是和他交往以后,成绩直线下降,因为我老不去学校上学,老师找到了我的家长。
此后,心急如焚的妈妈经常陪着我一直到学校门口,看着我进校门。可那时,叛逆的我,会等妈妈走远了,再偷偷跑出来去医院陪宏宇。那时候,从我的学校到他所住的医院只有一趟公车,路还坑坑洼洼的,我不知走了多少趟。
我想如果不是他第一次得病,我去医院照顾他,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就因为他得的那场病,我几乎是天天去医院陪着他,也看到他做完手术后的坚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认识和感情日益深厚。
就这样,我们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父母的劝阻我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妈妈对我们交往既不反对,也没说赞成。
我结婚了
宏宇出院后的一天,在一家麦当劳餐厅里,他很痛苦地告诉我他得的是癌症。听了这话以后,我的心无比沉重。我也想过离开他,但是,以一种什么理由离开他呢?因为他的病吗?这和我当时受到的海枯石烂的爱情故事熏陶格格不入啊。
那时,我父亲老说一句话,“你们俩肯定长不了”。我告诉自己,就冲父亲的这句话,我也一定要坚持下去。我要向父亲证明,我不是像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10年后,也就是2004年,宏宇的直肠里又发现了恶性肿瘤。我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看他,晚上在医院周围遛弯时,他经常表达一些悲观的想法,主要是对他妈妈做法的不认可,甚至怨恨他的妈妈,认为自己得病就是因为小时候他的父母不负责任造成的。
他刚刚经历了第二次大手术,心情还如此压抑和悲观,我想为他做点什么,我觉得能给他的就是和他结婚。虽然我也清楚他不一定会活到什么时候,但是,我想这也算是给我们这十多年的感情一个交代吧,所以,我就主动提出来要结婚。
2007年的8月,宏宇化疗完出院以后,我们登记了。他拿着结婚证,说那天是他最高兴的一天。我却说不清自己那天是什么心情,办理结婚证的户口本,是我瞒着父母偷偷拿出来的。
后来,宏宇全家拿了点东西到我们家,跟我父母吃了一顿饭。我的父母无奈之下,只能尊重我的选择。就这样,我们算是结婚了。哪个女孩不期待隆重的婚礼、洁白的婚纱?而我,什么都没有。
结婚后,开始是住在他家里,我们俩就挤在一个单人床上。现在回想起这些,心里特别难受。
婚前的时候,我用我工作5年积攒下来的5万元钱,在北京天通苑定了一套期房。在他家住了没多长时间,天通苑的房子就交房了。从此,算是有了我们自己的家。
压抑的婚后生活
我每天要骑着电动自行车到很远的海淀区上班,不管刮风下雨,都这样早出晚归。周六、周日为了去外面上课赚钱,也不能睡个懒觉。我还要买菜、洗衣服,几乎没有一刻闲下来。起初,也许是年轻不觉得累,后来,我真有些坚持不住了。
每当下班走进家的楼道,我的心便开始感到压抑。我回家稍微晚一点,他就冷嘲热讽地说:“今天怎么了……”他习惯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在电脑前不知干什么,经常夜里翻看我的手机,发现“蹊跷”的内容,便把正在睡梦中的我揪起来,一直到我解释清楚为止,小则吵起来,大则动手。一旦动起手来,他就失去了理智,跟疯了一样,我的眼镜框都不知换了多少回了,他有时甚至把我按在地上,抓住我的头往地上磕。最严重的一次,他父母和我父母都来了,但我怕我父母担心,没敢告诉他们他打我。
刚认识宏宇的时候,我刚十几岁,思想不成熟,觉得他说的什么都对,他给我灌输了很多他的思想;但是,上班后,随着跟同事的交流,我的思想也慢慢成熟起来,有了自己的看法。我们对很多事情看法的不一致往往也会升级为矛盾。都是一些说大不大的事,但给我的心里留了很大的阴影。
跟他交往以后,我的朋友几乎就没有了。异性朋友肯定不能有,即便是同性朋友,他也会说“这是什么人啊,你别跟她来往了”。我给同事打电话跟做贼似的,我觉得这真的不像一个家。
如果说刚结婚时,我还有爱、有对生活的憧憬,那后来我仅存的,就是从身体到心理的疲惫。
正是婚后经历的这种生活,才让我感觉到当初我在父母家里时是多么的幸福,我才开始理解我的父母。可是,结婚后,他从来没去我父母家看望过他们。过年过节我自己回父母家后,他肯定会跟我大吵一架。
2007年9月,我听同事说基金很火,便回家和他商量投资一点试试,家里钱也都是由他拿着的。他听了以后特别生气,大嚷起来:“你又听谁和你瞎说了?你知道这个市场吗?你什么都听同事的,我说的你就不信?”
我也很生气,说:“我挣的钱,凭什么不能买啊?”
他的情绪很激动,我们又打了起来,后来我躲到卧室锁上房门,特别害怕,实在没办法就打了我父母的电话让他们来接我。
也就是从那时,我们开始分居至今。
耗在官司里
真正让我想离婚的原因是我离家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我从家里出来以后,学校领导派我出国参加短期培训,办签证需要结婚证,等我回家去取时,发现房门的锁竟然换了!
结婚前,他妈拿了一个存在他名下的10万元存折,说是给我们的,可结婚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我想到因为他的病,留着给他救急,也就再也没和他提过这个钱的事情;而且,我结婚后努力地挣钱,还到外面兼职,攒了5万元,打算留着以后给他看病用,便以他的名字存成定期交给他保管了。但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15万元钱,他在法庭上说什么都不承认了,这也让我看清了他的品质,决定彻底离开他。于是,2008年,我向法院起诉,要求离婚。
谁知就在我起诉不久,他第三次得了癌症。
他有病是事实,我要离婚也是事实,但两者没有因果关系,否则,当初我为什么明知他身患癌症还要违背父母的意愿和他结婚呢?
如今,他向法院起诉,说我遗弃他,说我“在他手术时,到医院就看一眼,便扬长而去”。我如果就为了“扬长而去”,还去医院干什么呢?其实,当时是他妈妈对我说,最好先别在这里,免得他现在见到我激动,伤口长不好。我一想有道理,就又离开了。这期间,我多次往家里座机、他的手机、他母亲的手机上打电话,都没有人接听。
今天的结果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我希望好合好散,做不了夫妻,还能成朋友,但似乎不太可能了。
从理想到现实,看起来距离很长;但对于我,仅一步之遥。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9年9月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