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记者/周华

　　提要：只有父母无条件的爱、接纳和肯定，才会给孩子信心，让她即使在外面遇到暴风雨，也还是对自己有信心，对 人生充满希望。

　　2009年5月13日傍晚5点半，上海某小区的11楼窗口，一个黑影猛地划出一道抛物线……

　　从此，一个家庭被彻底打入了悲伤的地狱，砸落地面泛起的涟漪,让所有关注此事的人心头一震。

　　毫无疑问，又是一起自杀案件，死者为初二女生黄一馨，在距其13岁生日还有7天的时候，这位花季少女选择了一 条不归路。

　　虽然她希望走后一切归于平淡，但纵然死者已逝，生者却还在为这遽然一跃纠缠着，尤其是那语焉不详的3封遗书和 扑朔迷离的“最后一课”。

　　3封遗书成谜

　　黄一馨跳楼的那一刻，他的父亲黄勇正在准备晚饭。在他看来，女儿放学五点多回家并没有太多异常，她像往常一样 关上门，做作业。而黄勇也如往常一样走进厨房。只是，不久后，他听到了电话铃声。

　　黄勇接了电话，是黄一馨的女同学打来的，问黄一馨在家吗？黄勇说在家的，然后再问对方有什么事，你是谁？不过 ，对方没有回答就挂了电话。

　　这时的黄勇有些意外，忙向黄一馨房里叫道:“馨儿，你同学有电话怎么不接？”然而，他没有听到女儿的回答。

　　黄勇赶紧打开女儿的房门，还以为她在看电视，结果是空无一人。转身出来，却看到阳台上有一把椅子，窗沿上还留 下一双鞋印，这时的黄勇顿觉不妙。赶到阳台探身往下看，他看到女儿躺在地面上。

　　此后的他疯一般地狂奔下楼，跑到女儿身边。可是，无论这个父亲怎样拼命地呼喊她，抚摩她的脸，又给她做人工呼 吸，也没有任何用处。血，还是不断地从她口鼻中流出，气息却已经没有了……

　　而在女孩跳下楼之前，她给一个同学发了一条短信：“我们不会再见面。当你们看到这条短信时，我已经死了。”正 是这个收到短信的同学，跟黄勇通了那次电话。

　　等女儿遗体安放好后，黄勇在家里发现了女儿留下的3封遗书，落款都是：2009年5月13日，(分别为：女儿 、同学、学生)黄一馨。

　　遗书一：致父母：

　　对不起，我不孝。

　　请你们好好活，忘记我。

　　遗书二：致同学们：

　　再见，再也不见。

　　我犯了很多错，伤害了很多人，包括你们。对不起。

　　谢谢你们陪我度过了2年，即便死了，我也不会忘记的。

　　能够死，已是荣幸。

　　希望你们能拥有幸福吧。

　　你们，不要再互相生气了吧。生，是快乐，为何还要再不满。

　　原来想了很多很多要说的，提笔，却全部忘记了。

　　那么，再见。

　　遗书三：致林老师：

　　只是一念之差，我就这样决定了。

　　我做的决定，从来不会轻易改变。

　　再过7天，也就是5月20日，就是我13岁生日。

　　我多希望可以快乐地过一辈子。现实却不允许。

　　其实我是活该，我是自己见过的，最肮脏的人。我若留下来，是对同学们的污染，我明白。

　　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早就想死了，这样，也挺好。

　　我只是希望，可以用生命的代价来弥补我曾犯下的错，不论别人是否原谅，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真的很脏，很坏。

　　谢谢你教导了我两年。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没有太多想说的了。

　　再次谢谢你。

　　一封给父母，34个字；一封给同学，147个字；一封给林老师(黄一馨班主任林菁)，241个字。为什么对于 自己有13年养育之恩的父母只有寥寥数语，对于2年教育经历的班主任却洋洋洒洒一页纸？一位网友曾这样留言解释，“就 我的经验来看，黄一馨给老师的遗书篇幅最长，恰恰证明她死前，在这份感情上纠结的时间最长。”

　　而这份纠结究竟是什么？黄一馨走了，很多秘密就此尘封。黄勇夫妇能做的，只能是从细枝末节的材料中找寻线索。 熟悉黄一馨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文学女孩”，文字很老练，思想也颇为成熟。也正是因为如此，这3封遗书几乎成了“天 书”，难以破解。

　　黄一馨的父母开始也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中队委员、优等生，为何在临死之际自称“犯了很多错，伤害了很多人”？

　　更让人不解的是，为何她要对自己的班主任林老师掏出“心肺”：“我是自己见过的，最肮脏的人。我若留下来，是 对同学们的污染，我明白。”一个13岁的在校女孩，究竟会犯什么样的错，这种错足以让她以生命为代价进行弥补？一个试 图用死去“救赎”自己灵魂的小姑娘又能坏到什么地步，所谓的脏又可以污染到什么程度？

　　这是黄一馨父母、亲友们需要探寻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被深锁在那个异度空间里……

　　无法还原的“最后一课”

　　随着一个看似普通的慰问电话打来，黄勇获得了一个重要线索，这位同学这样说，“……老师骂她了，很凶……”黄 勇追问：哪个老师骂的？电话那头沉默着；黄勇再问：哪一节课？为了什么事情？对方仍然沉默着。接着，电话被挂断。

　　经过几番查证，他们能确认的是，5月13日下午4点35分放学后，黄一馨约5点左右回到家，5点30分左右被 发现跳楼自尽。而促使她跳楼的导火线很可能就是放学前的最后一课。而这一课仿佛陷入了“罗生门”，各人讲述的版本大不 一样，这3个版本分别是黄勇打听查证到的、校方律师调查的以及班主任林菁的陈述。

　　我们没有办法准确地还原这个时段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是黄勇夫妇，还是学校，或者是班主任林老师，他们都在自 觉不自觉地选择了尽量不去回忆那段痛苦的经历。自杀事件发生后，上海市领导前往慰问，少量媒体报道了此案。黄一馨的遗 体火化后，于6月20日在上海龙华安葬。

　　不过，知情人士告诉记者，截至本刊发稿时，学校和老师都没有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赔偿一分钱，而事件的真相更 没有水落石出。“家长也不是为了追究学校的全责，或许学校有一个友善负责的姿态，一切都不会那么纠葛了。”

　　谁需要反省

　　一个13岁少女的逝去，在提醒我们，谁需要反省？因为，在所有关心孩子的社会人看来，如何避免悲剧重演更为重 要。

　　上海大邦律所张帆律师通过多方面渠道了解了此案，她告诉记者，从黄一馨写给林老师的遗书和在场同学的陈述来看 ，班主任林菁对黄一馨的批评应该不是她所称的“循循善诱”那么简单。一些过激的字眼很可能给黄一馨造成了无法承受的心 理压力，以至于不得不选择死亡来逃避。由于班主任老师与此事的发生有着最直接的联系，所以她的陈述只能作为参考，证明 力较低。

　　同济大学的陈东华老师还从另外一个角度解读少女之死，她认为，在黄一馨身上，老师的批评自然是一个问题，也许 就是引起悲剧的诱因。但在中国的大环境下，这样的批评实在太普通了。如果其他的孩子听到这样的话，不一定会有同样的反 应。而为什么黄一馨就会决然放弃自己的生命呢？批评是诱因，根子却是一颗脆弱的心灵——她对自己的否定、对人生的否定 。在初中时，极端的行为因为某种诱因而发生，其实，其根子可能在更早就已经种下。

　　黄一馨说自己“很脏、很坏”，说明她没有得到足够的爱和接纳。而这个问题，关键的关键在于父母。无论别人怎样 对待，父母一定要给孩子无条件的爱、包容和肯定。爱孩子，不是因为她成绩好，她懂事，她听话，她可爱。应当让孩子感觉 到，无论怎样，父母都是珍爱她的。只有父母无条件的爱、接纳和肯定，才会给孩子信心，让她即使在外面遇到暴风雨，也还 是对自己有信心，对人生充满希望。

　　对于黄一馨的离去，家庭也有不容回避的责任。这一点，黄勇夫妇没有回避。数月前他们对黄一馨一次小小的错误( 擅自用别人的手机发短信而未来得及归还被疑为盗窃)有过过于严厉的批评，而学校对这件事的结论反倒温和得多。该事件发 生后，孩子情绪是有过沮丧的，父母不但疏导不够，而且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孩子相当敏感而要强，高估了一个13岁女孩应 付危机的能力。

　　黄勇夫妇还强调，由于他们是“新移民”，在上海没有亲戚，双休日很少带女儿出去社交，她闷在家里的时间过多， 交际很少。“要是当初多带孩子出去开阔视野，开阔心胸就好了。”

　　另外，作为曾经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父母，他们对女儿的期许过高，总是叮嘱她勤奋些，再勤奋些，要追求成功，要尽 自己最大的努力发挥自己的能力等。这样，可能孩子的心弦绷得太紧了，一旦出现心理危机又缺少宣泄情绪的通道便可能发生 极端的事件。

　　这对遭遇悲剧的家长也在呼吁：虽然家长不是专业的教育者，但是，这并不代表家长可以不懂、不探究青少年心理特 征，有那么多的专业心理咨询场所，为什么不去探访探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