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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TV《面对面》2010年4月25日播出:玉树力量,以下为节目实录:
柴静:这儿是玉树的州政府,在地震发生之后地惊恐不安的灾民大部分都涌到这儿来,在这儿寻找依靠,所以有很多刚刚失去亲人的政府工作人员来到这儿,在这儿建立了第一个抗震救灾的指挥点,一位媒体同行跟我说,当中有一个人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是应急的副主任普布才仁,他刚刚失去母亲就已经来到了这儿,但他说这个人不体愿意接受媒体的访问,我们现在去寻找他。
柴静:对不起,普布才仁在吗?
应急办工作人员:我不认识。
柴静:普布主任,应急办的?那他们现在政府工作人员都在哪?
应急办工作人员:可能在里边,你看看。
柴静:还在楼里吗?
应急办工作人员:我不知道。我昨天才刚搬过来。
柴静:行。
柴静:唉,请问一下普布主任在哪里?
应急办工作人员:我不知道。
柴静:那政府的人在什么地方?
应急办工作人员:政府的这块儿都是。
柴静:都是,我问一下。
柴静:对不起,打扰一下,普布主任在哪里?
应急办工作人员:普布主任在吃饭吧。
柴静:在什么地方大概?
应急办工作人员:在这边吧。
应急办工作人员:我给你叫过来吧
柴静:没事,我去看看。
应急办工作人员:普布主任。
柴静:普布主任。
普布主任:嗯。
柴静:我是中央电视台的,今天刚来,来看看你们。
普布主任:好,谢谢。
【人物介绍】:
普布才仁 36岁 藏族
现任青海省玉树州应急办副主任
柴静:我一来就听说你了,说应急办的副主任特别好,然后让我们来找,他说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不接受采访。
普布主任:其实比我艰苦,比我干的工作多的,我这个不叫什么,所以说其实不拍电视最好,真的。
柴静:我们特别敬重您这样的人。
普布主任:我们一天坐在这个地方,在一线都在一线救援,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解说:经过我们的再三请求,普布才仁终于同意接受采访。
普布主任:这是我们办公室。
柴静:你自己忙啥?
普布主任:今天我们这个地方这么多的电话,所有的电话要保持正常的接通,然后就是各个地方过来的捐资捐款捐物,还有志愿者,还有物资、人员,他们所有的咨询电话也好,有些疑问的也好,全部要通过我们这几部电话。
柴静:那你在这儿一天工作多长时间?
普布主任:一天我们几乎可以,这几天稍微好一些,刚地震那两三天的话,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我们就在这儿睡,铺盖都在这儿。
柴静:铺在哪呢?
普布主任:铺在地上,晚上把椅子一收,地上一扑就睡了。
柴静:不行,地上这么潮。
普布主任:垫上几个棉被子稍微好一点,那个地方垫着纸盒子。
柴静:但这几天不是下雨、下雪吗?
普布主任:现在好多了,比前两天要好多了。
解说:4月14日,上午,7点49分,和往常一样,普布才仁正准备送儿子上学,玉树7.1级地震爆发。10分钟后,普布才仁匆匆安排了妻子和儿子,迅速跑向一公里外父母的住处,上午,8点20分,当普布才仁到达的时候,家里的房子已经倒塌,母亲被埋在废墟下面。
柴静:你当时喊了吗?
普布主任:喊了。没有什么反应,然后一边喊一边刨。
柴静:你用什么刨呢?
普布主任:用手来刨,工具找不上。然后又来我们几个邻居帮我们,帮我们找,就在那个家的门口。
柴静:那么挖了多长时间?
普布主任:挖了可能半个小时吧,我们几个人,到处挖,不知道在哪个房子,我们到处在房子挖,最后在门跟前挖出来了
普布主任:挖的过程当中,我把我母亲的后背看到了,衣服,然后我们几个人把她拉开,平躺了以后,我用口对口的人工呼吸,我摁了几下没气了,已经不行了。
柴静:那你后来怎么发现你父亲?
普布主任:父亲那时候已经被我妹妹抬出来了,我亲躺在那儿,我也没顾得上。
柴静:难道你当时就把母亲放在地上,就走了?
普布主任:我给邻居和我妹妹安排了,我说我到单位去一下,我想这个地震肯定不小,我想这个事情绝对很大,。。。。然后我们又是州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我们想首脑机构不能瘫痪了,首先想到的是。
柴静:但是你那时候怎么能离开你最亲的人呢?
普布主任:我刚开始怎么想的,我到办公室,回到办公室看看这个地方怎么处理,要不是太紧要,没有什么大碍的话,我再回去再把母亲的遗体,家里的事办,我是家里的老大,所以说我再回去。
柴静:结果你来了一看?
普布主任:到了这个地方以后,就走不开了,人就走不开了,彻底走不开了,我本来想回去,这就回不去了。
解说:4月14日,地震过后不久,普布才仁就赶到了玉树州委大院,第一时间,他和同事们就在这里建立了抗震救灾指挥部,这也是玉树地震之后,建立的第一个应急指挥部。
普布主任:当时还没帐篷,我们就从办公室拉了几个,这些都是我们办公室以前的桌子,把几个桌子一支在那里,椅子放在那里,账篷到了后面的时候,民政上最后民政部门过来给我们解决了几顶帐篷。
柴静:你当时觉得这个特别简陋的指挥部能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普布主任:那时候的指挥部确实是非常关键,领导们在这个地方,把各部门的领导着急过来,第一时间,那是地震发生的第一时间,把所有的人员能调动起来的,车辆、物资该调动的全部调动了,都在这个指挥部,。。。第一个开展自救。所以说把人员都调动,起到关键作用就是第一时间发挥指挥部的作用。
解说:普布才仁是青海省玉树州应急办副主任,还曾经担任过行政科科长,平常负责的一项工作就是管理所有车辆的油料,地震发生后,油料的分发也就交给了他。
普布主任:所以我把油,所有的应急车辆,还有很多当地在这个地方的施工的挖掘机、装载机的老板们也过来,他们主动说需要哪个地方,要用他们的机械,但是他们的机械没油。你们就用油,要多少油,我在这个地方给他们写条子,然后让他们去加油,他们说去哪,我们这个地方工作人员开始说你的机械派到,哪里重要,哪里灾害重,哪个地方最困难,就派到那个地方。
柴静:你油从哪来?
普布主任:那时候我们只能开条子,把政府的章子盖上,最后我们后面再说,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本来我们以前开油有凭证的,要开个收条,开个加油凭证,现在加油凭证都在楼里,取不出来,没办法,就白纸上写上,把政府的章子盖上。
柴静:你第一天这么工作,连续工作多长时间?
普布主任:一直到天亮。
解说:玉树地震后的第一天,普布才仁就是这样度过的。让他没有想到,地震发生后的第二天,事情更多了。
普布主任:这个院子都满了,大家都问这个,有的说救灾物资怎么办,给我们什么,要救救我们的人吧,都是这样的,什么地方发生什么灾情了,你们能不能派个什么?
柴静:那你怎么应付?
普布主任:我们的团队很好,我们工作人员,我们有办公室的这些人员都很棒的,所以说有他们来,其实都不是我做的,我其实没做什么,我就是应尽的责任,自己家乡遭受这么大的灾难,我不去做,我们玉树人自己不努力干工作,那大家,全国人民这么关心、帮助我们,我们对不起他们。
现场工作纪实
(普布主任和村民交流藏语)
柴静:什么事?
普布主任:他们就是物资没有,。。。现在他们救灾物资,帐篷他们没分到手,问这个怎么办,我就是说他们每个点上,我们的工作人员都去登记,登记完了以后,看他们需要什么,帐篷、食品、药物,每个点上都有工作人员,然后他们说地震以后,他们就分散到其它地方去了,然后工作人员到他们点上去没找到他们。
柴静:没找着
普布主任:所以说他们的物资肯定没到手。
柴静:那现在怎么办呢?
普布主任:我就说那你们到你们点上去,找民政局…
解说:其实,普布才仁每天接触的都是这样琐碎的小事,但是这样的小事却能给灾区群众提供最直接的帮助,从4月14日到现在,普布才仁和同事们从没有离开过应急办这个帐篷,他们一直都是超负荷运转,几乎很少有吃饭、休息的时间。
随着抗震救灾走向深入,死亡人员的统计工作,也落在了普布才仁他们的身上。
普布主任:我们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工作量就是这次地震以后,所有的死亡人员的登记在这个地方,我们盖章子,盖完章政府还要出台一些政策,对死亡人员,所以我们把所有的死亡人员登记,联系电话,还有地址全部留下来,还要盖上政府的章子,是这样的。
柴静:你们登记的东西在那里?
普布主任:我们的东西都在这里。
柴静:现在登记了多少人了?
村民:目前这里现在已经有440个,我们登记在册的,本子上人家过来找到我们现在有440个,登记就是目前这些,到今天是440个。有的老乡还不知道在这儿,他们还没有找过来,有的知道这个情况的就过来。
解说:在这次地震中,普布才仁的母亲也不幸去世了,然而,在这份死亡人员登记册上,我们并没有发现普布才仁母亲的名字。
柴静:你现在自己家里登记了吗?
普布主任:没登记,没顾上登记,还要到住院部去开个死亡证明,然后到派出所去还要登记,我们家还没开,我想还不着急。大家都能登记上,国家的政策都是一样的,我先不着急,先顾不上。
解说:普布才仁母亲的后事,后来是由他的弟弟妹妹给办理的。作为家里的长子,他并没有承担自己应尽的责任。
柴静:我能感觉您特别真诚,但是这几天里头,有没有你也会想起你母亲的时候?
普布主任:肯定想,但是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想,一天就忙着顾不上。
柴静:最后问一个问题,就是说等你们的工作基本结束之后,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普布主任:最想做的,好好地休息,什么都不干,就是一天静静地坐在哪一个地方,好好地休息。静静的一天,一句话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