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2009年2月9日，神木县人民政府发布了关于印发《神木县全民免费医疗实施办法(试行)》的通知，这个办法的实施，将使2009年的神木成为全中国医疗保障水平最高的地区之一。

　　2009年3月1日，神木县投资近2亿的县医院搬迁完毕，开始启用。全民免费医疗也在这个日子开始实行，为了让人们最大限度地获知这项惠民政策的细节，之前的宣传进行得很细致，康复办特意印发了十几万份这样的宣传手册，发到村办，并责成村办分发到户。

　　张波：因为有一年多的调研，老百姓已经在议论了，这里边就是当时我也听到一些病人说，马上免费医疗了，他有一些……

　　记者：攒着。

　　张波：择期手术，有些病人就不是说现在要做的手术，可以等几个月做的手术，他就等了，他等免费以后再做，我根本没有说他不对，老百姓有这个想法正常的，我们每个人有这个想法都是正常，如果连这个想法都没有，我觉得人才不正常呢。所以3月份我们只是在静观，第二天传上来的数据，我一看平稳得很。

　　解说：平稳是短暂的，事实和预想相同，免费医疗的实施引发了住院需求井喷式的增长，条件好的医院，住院需要预约排队，同时其它定点医院的病床也全部投入使用。数据显示，3月份神木全县的住院费用是960万，4月份增加到1270万。

　　同样是在2009年4月，历经三年反复讨论的关于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意见千呼万唤终于出台，这标志着新一轮医改正式启动。先行一步的神木尽管对外保持低调，媒体的轰炸还是不请自来，一个位于西北的偏远县城搞起了全民免费医疗，惊讶、怀疑、担忧交织成了一连串的问号？

　　刘国恩(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经济学教授)：我很好奇，我说这是全民免费医疗吗？我当时怀疑，我说可能是不是我们新闻媒体在这个上面措词上有一些不准。

　　解说：刘国恩，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医改专家。2006年至2008年国务院委托多个机构撰写医改方案，刘国恩参与其中。

　　刘国恩：后来我就去查了很多资料，我发现神木它仍然是通过基本医疗保障制度的建立，来提供百姓医疗服务的保障，就是说你要不参加医疗保险，你就不在覆盖的安全网里边，你也就得不到基本医疗的保障，但是因为条件非常好，政府出了大头，个人出了小头。所以基本上每一个百姓都参加了这份保险，从这个意义讲，它和我们国务院在2009年4月6日出台的医疗方案是高度一致的，方案里面界定了五个重点，第一个就是讲要建立完善的覆盖中国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障制度，通过保险的形式，所以说我觉得它和国家医改方针方向是一致的，但是讲免费事实上是非常不准确的。

　　郭宝成：如果说全民免费医疗这个提法，如果说有些不太恰当的话，我们可以称之为基本免费医疗，因为我们免费医疗办法后面都有括弧(试行)，试行就意味着我们有修改或完善的余地，当时在媒体质疑非常尖锐的时候，有人要求我要把我说我一个字不能改，我下决心不能改。

　　记者：为什么？

　　郭宝成：我不能朝令夕改，我要取信于民，人家说三道四你就改，说两句话你就改了，不符合咱们的执政理念和执政风格。

　　解说：钱也是个问题，神木有钱，但是总额1.5亿 人均400元远远高出全国平均水平的财政补贴，是否会让神木的财政难以为继。

　　雷正西(神木县县长)：我就这个事正式接待记者，你这是第一次，中途有过一次。我向媒体表了一个态，因为媒体担心财力没有保证，我说我们搞免费医疗不是哗众取宠，财力问题我们经过科学测算或者说个不客气的话，你这种担心是杞人忧天，你这种担心是不了解实际。

　　解说：在对神木的财政能力产生疑问的背后，还有一个被评论者广泛提及的概念，叫做公共道德风险。这个在80年代由西方经济学家提出的经济学概念，大意是当签约一方不完全承担风险后果时，所采取的自身效用最大化的自私行为。具体到医疗领域，就是当看病免费时，人们会蜂拥而至、小病大养，医疗机构也会在免费的激励下，存在过度占用政府财政的倾向。

　　张波：那么我们设置起付线为啥？就是为了让这些小病、轻病，他自己在门诊就可以解决。一个感冒，他可能有一二百块钱、二三百，他自己在门诊买点药，吃几天就可能好了，那你要住院起付线400，农民他是要算帐的，你就比我报好3000块钱，但是我自己要出400，我为啥要出400块钱，我还要躺到那边医院去输液，家里面要来人照顾我，我把家里边种地的活撂下了，这个划不来。

　　郭宝成：我觉得他们开始质疑有一个假设，我感觉到是可怕的，有个别专家，假设免费医疗是不可能的，在这个假设的前提下，任何东西都出来了。

　　解说：尽管对公众道德抱有乐观心态，但在神木全民免费医疗的实施办法中，还是设置了多道防线以抑制医院开大处方，抬高医疗费用从中牟利的冲动。药品不得超过医药费总额的一半，自费药品比率不得超过10%，超出部分由开药医生买单，住院患者平均每人每日的总费用不得超过400元，人均总住院费用不能超过4000元。总住院天数一般不得超过12天，机器检查的阳性率不得低于75%，各项指标的限定成了套在医院和医生头上的紧箍咒。神木还规定了30种常见病的报销定额，这种单病种付费机制是医疗制度完善的国家普遍使用的方法。此外，慢性病门诊定额实施办法也在制定当中，以此解决慢性病挤占病房资源的问题，免费医疗实行三个月后，在人均和日均住院费用这些指标上，几乎所有的定点医院都超标了。神木县政府紧急出台新的惩罚措施，费用超标前三位的医院将分别被处以1.5万元、1万元、0.5万元的罚款屡教不改者，则暂停或被取消定点医院资格，最后一条无疑最具威慑力。三个月后，政府使用了这个杀手锏，大兴医院因为医疗费用连续超标，被取消定点医院的资格。

　　记者：你们收入受到影响了吗？

　　李增厚(神木县大兴医院院长)：是有影响。

　　记者：多不多？

　　李增厚：我们的收入大约能减少30%到40%。

　　解说：李增厚，大兴医院院长曾经是榆林市医院的内科医生，2003年投资900万建起了大兴医院，以外科尤其是创伤外科的特长在神木的医疗市场上获得了竞争优势。定点医院的资格意味着什么？这一点在2005年，神木实行合作医疗时他就深有体会。

　　李增厚：合作医疗当时刚开始的时候，县里只给了县医院、中医院，还有县二院这三家的资格，运行了三个月以后，才对我们和其它的几家民营医院放开了资格。

　　记者：成为合作医疗的定点医院之后，对你们医院来说有什么好处？

　　李增厚：你没有这个资格的，有报销制度这些病人，可能就拒到门外了，对我们民营医院来说，就等于把这块市场就丧失了。

　　记者：有了这种经验之后，在面对全民免费医疗这个新的政策的时候，你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准备方式？

　　李增厚：对我们来说，我们觉得我们能不能有这个资格，意味着医院能不能生存。

　　解说：同时，县医院也因为超标被处于罚款。因费用超标而受罚的医院有一个特点设备越好，接收大病重病越多的医院，控制费用就越难。

　　记者：那这些都是因为出于合理的发生费用高而被罚了，还是说这里面，有不合理的高费用而被罚了？

　　麻保玉(神木县医院院长)：我们认为是合理的，比如说关节置换，这个手术一个病人就要花好多钱。

　　记者：那你们在哪些方面控制呢？

　　麻保玉：比如说，我们一般主要是药品。

　　记者：会不会一挤压，把一些好药也给挤压了，会影响到治疗的效果？

　　麻保玉：一般不会，现在主要是让大家合理用药，不要浪费，并不是说不给患者用药，费用和服务有时候是比较矛盾的，就是说你要提供一些复杂的服务、大的手术，费用肯定就要超，所以说制定费用标准，这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在开始我们也可能是在摸索着制定这个标准。

　　记者：那你怎么又重新得到了这个资格呢？

　　李增厚：其实在想办法就是从各个环节上控制，减少不必要的检查、包括治疗，像我们医院的话，从始至终像我们药品，我们很少用贵重的药品。

　　记者：如果不是因为全民免费医疗这么一个政策出现的话，你们会这么严格地要求自己在成本控制方面吗？

　　李增厚：肯定没有像现在要求得严，现在这个成本控制和医疗安全 医疗质量同等重要。

　　记者：成本控制和谁的关系最密切？

　　李增厚：我觉得现在应该和政府关系密切。

　　记者：为什么？

　　李增厚：和我们医院关系密切，因为像免费医疗这一块政府买单，政府我觉得还是为了减少不合理的开支和浪费吧，如果放开来了话，肯定费用是一个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