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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TV《新闻周刊》美国智库访谈系列之三:《蓝普顿:中美关系---最坚实的合作最复杂的分歧》,以下为节目实录:
在当今诸多研究中国问题的美国学者中,以拥有“中国眼光”著称的戴维·蓝普顿 (David Lampton) 负有盛名。在美国学界,他最早提出“要研究中国问题,就要试图设身处地、用中国人的眼光思考问题”。 蓝普顿教授曾在台湾和大陆都居住过,研究中国问题已有20多年,访问中国不下七八十次,并且通晓中文,经常参与美国智库关于两岸问题讨论。从1988年到1997年,蓝普顿曾担任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会长近10年之久。近年,他又重返学界,应聘担任华府重要智库,约翰霍布金斯大学高级国际问题研究院(SAIS)中国研究所所长,并兼任尼逊中心的中国研究部主任。作为奥巴马竞选期间的外交政策顾问,蓝普顿被看做是美国新政府对华决策的首席幕僚,他甚至被美国媒体猜测是新任驻华大使的重要竞争者之一。在中央电视台《新闻周刊》赴美拍摄期间,专程前往华盛顿对蓝普顿教授进行了专访。这次采访,正逢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与美国总统奥巴马在伦敦G20峰会上首次会晤,而此时,奥巴马就任总统也已临近百天。
【蓝普顿的开场白】
我叫大卫·蓝普顿。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晚期,我就开始从事中国的研究工作,那时还在进行越南战争。
当我开始研究中国的时候,曾经以为我永远不会有机会到中国去,一生都只有机会去香港、台湾,或者围着中国打转,或者通过与一些从中国离开的人交流来了解中国的情况。但是,情况在尼克松、毛泽东之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两国之间的交流被推进到了一个全新的平台。现在,美国人可以亲自到中国去学习中文。比如像我,我到中国去研究水的问题,可以去湖北的乡下,也可以去北京的水资源管理部门。中国在很多方面都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国家。而我的工作让我有机会以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方式,同中国的普通民众打交道。
记者:对于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与美国总统奥巴马在伦敦刚刚进行的第一次正式面对面会晤,您认为其中透露出了怎样的信号?
蓝普顿:
我想这是个非常积极的事件。如果我们回头看看奥巴马刚刚就职的时候,两国政府就已经保持了非常好的联系,互相致意。而在奥巴马就职后不久,他和胡锦涛主席就进行了通话,他们的谈话很愉快。之后希拉里·克林顿国务卿到中国访问,这是非常积极的姿态。然后中国外长杨洁篪来到美国,这又是另外一个积极的姿态。所以这次的会见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而且两位总统之间已经通过电话,使得这次会谈有着很好的基础,这是十分重要的。
会见还使得双方的关系朝着更加亲密的方向迈进。而对于会见本身,从我的角度理解,是非常成功的。双方同意继续保持战略和经济方面的对话,大致是每年一次。坦白地说,我希望这个对话能够更加频繁。
奥巴马总统已经委派了两位部长作为特别代表参加这个对话,我想这又提升了中美间对话的层次。我希望双方能有更多实质性的协调与合作,无论是在外交方面,还是战略层面、经济层面。我想这是非常好的推进,提升了双方关系的层次。
我确信奥巴马和胡锦涛在会见中所涉及到的经济方面、以及外交战略方面的内容都是积极的。中国有其做事的方式,美国方面需要确保这些交流都是正面和积极的。
记者:您怎么评价前任美国总统布什的对华政策?
蓝普顿:
作为美国的总统,或者作为中国的国家主席,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因为他要做出许多艰难的决定。我希望你能理解其中的困难,所以我不想对布什总统进行不公平的批评。但是我确实认为,他在外交关系领域所做出的最不摸棱两可的、最积极的外交政策,以我来看,就是他的对华政策。所以我能理解中国对此带有某种怀念。
但是如果我们将视野拓宽,布什政府的一些政策在全世界其它地方造成了一些影响,这些对于美国和中国来说,都是无益的。比如,美国的赤字,包括贸易赤字和预算赤字,在布什政府期间巨额膨胀,美国的货币储备急剧下降,所以美国只能向中国或者是世界上的其它国家借债,这在某种程度上伤害了世界经济。而只是加强全球和美国的金融体系监管,目前来看,是远远不够的。布什政府将自由市场理论发挥到了极限。所以如果你们只看到中美双方的关系,可能会认为布什政府制定了很好的政策,但如果你们看到他给美国所打下的基础,以及他在经济政策方面所带来的影响,你们就会同别人一样,对布什政府的政策导致今天的经济困境也提出批评。所以我想在评论布什政府的对华政策的时候,你们可以从短期或者外交层面上看待这个问题,但是如果你们从他为对华关系所打下的基础看问题的话,他的政策就不那么正面了。
记者:那么,对于新任总统奥巴马,您认为他又将会以怎样的姿态处理对华政策呢?
蓝普顿:
奥巴马总统在亚洲问题上更有经验,因为他是在印度尼西亚长大的,其他总统都不曾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我想他的视野更加全球化,更加理解世界上的问题,更加理解亚洲的问题。
而对于中国,在奥巴马成为总统之前,他还没有到过中国,所以虽然他了解亚洲,但对中国的了解并不多,这是很显然的。但是没有一位总统对所有问题都有所了解,这是太艰难的工作了,所以我们还可以从那些为总统工作的人来审视他的政策,谁是他的顾问,他把谁放到了关键的位置,所以如果你这样看待奥巴马政府,看待他的政府里提名的人选,你们会发现他的政府里拥有大量具有中国经验的人员,甚至可以追溯到中美关系刚刚恢复正常的时期的人员,那可是三十年前了。因此,奥巴马总统的个人经验可能有限,但是他在应对中国问题上有着非常强的专家队伍。你们看到了希拉里·克林顿国务卿已经采取了一些行动,而财政部长盖特纳也因为他在货币政策上的言论遭到了批评。所以,基本的事实是,奥巴马总统希望与中国建立良好关系,你可以从其内阁人士那里证明这一点。
记者:截止今天,奥巴马上任已有81天,通过这段时间的一些迹象,您认为奥巴马的对华思路是否已经清晰?
蓝普顿:
81天,这只是一个非常短暂的时期。对于喜欢用长期眼光来看问题的中国来说,81天是一个更短的概念,所以我想我们的期待应该是现实的。
但是,从美国的角度来说,说到我们的国内政策,奥巴马总统勾勒出了非常重要的一幅战略性的画面,那就是我们必须将这次危机转化为机会,重新建设美国的经济体制,增加我们的货币储备,增强我们的教育体系,增强我们的健康保障体系,在世界上尽少地树敌,使我们的军费开支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如果我们做到了以上这些,那将是非常大的成功。当然这并不仅仅取决于奥巴马总统,美国国会同样重要,而全球的合作也是非常关键的,我想这些战略性的构想都是非常成功的,有利于打造一个更加有竞争力的美国。
中国正在变得越来越有竞争力,还有印度、巴西、欧盟。美国必须做出更大努力,我们必须做更多的研究,我们必须发展我们的智库,增强我们的经济实力。
奥巴马政府在战略构想上是正确的。中国的政策也会有自己的重点,比如国内的改革,如何将外在的影响降到最低。坦白地说,这也是美国政策的重点,美国和中国在应对一些问题上有着相似的政策,我们都很关注如何改革我们的国内现状,如何将外在的影响降低到最低。这种政策上的相似性意味着,我们应该更多地合作。所以在这81天之内,我们的两位领导人已经通了电话,两国的外长也交换了意见。我们都同意增强对话体制,将其提升到一个很高的高度,我们两国的领导人在伦敦也进行了单独和多方的会面。
记者:有这样一种观点,说有些美国总统对华强硬,有些比较友好。但我们认为,美国总统中国观的建立似乎更是一个长时期的‘学习过程’,这个问题,您如何理解?
蓝普顿:
首先我想说,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中国,任何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当他们接过权力的时候,都是从掌握一个相对小的权力到掌握很大权力的过程。所以,所有的领导人都要经历很长的学习的过程。人们也可以看到中国领导人在当政之后逐渐学习的过程,并且变得越来越自信,所以并不仅仅美国是这样。
美国有其独特的政治体制,有其特殊的选举体制以及更替政府的方式。在就职的第一天,总统必须要对三千个职位进行安排,这些职位都深入到我们的政治机构中,所以政府部门的人不断更替。而我注意到,中国的政府机构,无论是外交部还是其它一些部门,工作人员的任期通常是终身制的,所以中国的政府官员通常掌握了大量的信息,这同美国政府机构人员大量的更替形成了对比。
我想美国由于其政治体制的原因,要使所有的政府人员了解一些两国关系的历史,人员的情况,或者是双方关系的一些重要事实,是比较困难的事情。我们的政府人员更替频繁的确带来了一些问题,但是这种频繁的更替也带来一些有利的因素,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有时候并不了解事情的全部方面,可是他们也确实带来了一些新的想法,新的政策。如果你不喜欢布什政府的政策,新的政府会给你带来一些新的希望。但他们也犯一些自己的错误。而在未来,又会有新的政府诞生,然后向不同方向发展。所以停滞的政策,与这种不断学习、不断调整的政策之间,是有一些区别的。我很难说哪一种政策更好,但是,这就是美国的政治体制,这就是我们运行的方式,我并不希望它发生改变。
记者:要想看清美国的对华政策,总统显然并不是唯一的观察因素,我们看到,来自国会的影响始终存在,而且经常会同华府传递出的信号有所冲突。您认为在奥巴马时代,国会与华府的关系,将会同布什时代发生怎样的变化?
蓝普顿:
我想很正确的一点是,思考中美关系不应只局限于两国领导人之间。国会在我们国家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尤其是在贸易领域,国会非常重要。我知道中国担心贸易保护的问题,要知道美国人同样担心贸易保护问题,不仅是我们国家,还有其它国家,包括中国。在经济和贸易问题上,国会是非常重要的,事实上是,奥巴马总统是一名民主党人,现在国会中民主党占有多数。我想说,国会中的民主党在很多问题上都要更开放,或者可以称为掌权的民主党派。美国的宪法规定总统的权利,所以通常总统都要更加温和一些,这是相比国会而言。所以奥巴马总统要掌控好的一点就是,他自己的党派在国会中的作用,尤其是经济和贸易问题,贸易保护主义可能会非常强烈,这会是很重要的一点。目前共和党所占席位较少,但是在参议院,仍然有非常多的共和党成员。要改变一项政策,你需要六十名参议员的同意,但是在参议院,并没有六十名民主党人。因此在参议院,共和党依然有空间来调和政策。所以虽然变化会有,奥巴马总统也会面临决策权的问题,尤其是在贸易领域,但是我认为这是可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