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佐证这一点,笔者在国家图书馆还找到一册当时编的江苏《泰州乡土教材》,其体例、内容确实与志书无异。
1909年清政府学部发布的《学科程度及编制章第二》,反映了当时情势及应对策略:
……初等小学科目,以照前所列八科为正办;惟有乡民贫瘠师儒稀少地方,不能不量从简略以期多设;应另设简易科。其科目凡五:一、修身、读经合为一科(即于讲经时带讲修身)。二、中国文字科。三、历史、地理、格致合为一科,视其师能讲何门,即专讲一门。四、算术。五、体操。
这段引文明明白白地透露了历史、地理、格致三科师资匮乏已是普遍的问题,而同时也提出了应对策略:合并课程,由原先的八门合为五门;学堂名称亦由“初等小学”改为“简易小学”。从今天看来,这个“策略”实属“因地制宜”的不得已之举。而事实上,在此后颁布的小学堂课程表中,历史、地理、格致三科即自行消失了。——估计在一些乡僻之处,连能讲三科中之一科的教师也找不到!
请看1911年庄俞《论学部之改良小学章程》中所列的学科比较表。
从这张表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历史、地理、格致三科是如何自行消失的。
其实,这些最先将现代新教育引进中国的先行者们“想得还挺美”。在《学科程度及编制章第二》中有这样的描述:
地理 其要义在使知今日中国疆域之大略,五洲之简图,以养成其爱国之心,兼破其乡曲僻陋之见。尤当先讲乡土之有关系之地理,以养成其爱乡之心,先自学校附近指示其方向子午、步数多少、道里远近,次及于附近之先贤祠墓、近处山水,间或带领小学生寻访古迹为之解说,俾其因故事而记地理,兼及居民之职业、贫富之原因、舟车之交通、物产之生殖,并认识地图,渐次由近及远,令其凑合本版分合地图尤善。地理宜悬本县图、本省图、中国图、东西半球图、五洲图于壁上,每学生各于折迭善图一张,则不烦细讲而自了然。
今天看来,他们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尽管当初没有“人文地理”的概念,但这段关于“地理”科目的阐述分明包含着丰富的人文地理的内涵。跟历史课一样,这样的地理课是“活”的,不是死背那些山川地名、面积距离的地理课可以代替的,更不是之后又重新恢复,但一上来便是三皇五帝、唐宋元明,抑或长江黄河、珠穆朗玛的历史地理课可以代替的。其实,中国第一份小学堂课程表已经包含着明确的教育目标,即如后来的教育家陈鹤琴先生所说的“做人,做中国人,做现代中国人”。
怕就怕,所教出的公民是不着边际的,没有重心的,“满天飞”的,找不到据点或支点的
那么,这三科课程内容的消失意味着什么呢?
潘光旦在1933年发表的《忘本的教育》一文开头说:“教育的唯一目的是在教人得到位育,位的注解是‘安其所’,育的注解是‘遂其生’,安所遂生,是一切生命之大欲。”他又说:“民族有它固有的土地、气候、物产,是物质的环境;有它固有的文物、典章、制度,是文化的环境。一个人或一个民族要安所遂生,自然第一得先和固有的各种环境发生相成而不相害的关系。”“这种一个民族与固有环境的关系现在的人有一个新的名词来称呼它,就是‘绵续性’三个字。……绵续性的名词虽新,它的观念却旧,至少在中国很有来历的。这观念便是‘本’的观念。在中国旧日的文化生活里,几于随时随地可以看见些‘务本’与‘不忘本’的表示。”联系1903年第一份小学堂课程表中的内容,我们不难理解“位育”的概念,也不难理解“务本”的概念。
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而农村人口一直占国民总人口的很大比例。潘光旦作此文的上世纪30年代,这一比例占到85%,故农村教育的成绩几乎决定了整个中国教育的成绩。对此,潘光旦当年一针见血地指出:“就物质环境而论,中国的教育早应该以农村做中心,凡所设置在在是应该以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农民的安所遂生做目的;但是三十年来普及教育的成绩,似乎唯一的目的是教他们脱离农村,而加入城市生活。”1948年,他在《说乡土教育》一文中进一步批评道:
良好的公民要由教育产生,但目前流行的教育,即使办得极好,所能造成的公民是多少有些不着边际的,没有重心的,“满天飞”的,找不到据点或支点的。因此,教育虽在他身上培植一份力量,那力量不是无从施展,便是零星浪费,至多也不过蜂拥麇集在少数区处,例如若干大都会,造成了历年来都鄙与城乡之间那种头重脚轻的不健全的形势。
笔者读这段话时有一种恍惚感——仿佛潘光旦先生是生活在当世的人,而不是生活在民国时期的人。
今天的中国虽已跨入了现代化和城市化的行列,成为全球经济中举足轻重的大国,但在13亿人口中,还有9亿人口生活在农村,其中一部分人虽在城市里打工,可他们的根仍然在农村。农村教育的问题仍然是当今中国教育面临的最大问题。
笔者最近读到一本书:《乡土中国与乡村教育》(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书中反映了当下中国农村在现代化、城市化进程中出现的一些令人忧虑的现象。如农村中的“386199部队”、乡村传统伦理及人际关系的破坏、年复一年在农村和城市之间像候鸟般迁来迁去的成千上万打工农民、大量没有父母监管的辍学少年……作者中有作家、学者、农村中小学教师、长期做志愿者的支教大学生、农村小学和中学学生等。他们所提出的问题和所表达的忧虑,不断令笔者的思绪闪回到上世纪初的第一份小学堂课程表,联想起潘光旦先生半个多世纪前说过的那些话。一位出自农村的作者满怀忧虑地写道:
在城市不断崛起的同时,农村在日渐衰落。每一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沦陷在现代化的大潮之中,沦陷在日渐淡去的记忆里。
这种“沦陷”所带来的最大的受害者便是乡村少年。本书的编者、生长于湖南农村的湖南大学教授刘铁芳说:“乡间已经不再像逝去的年代那样,成为人们童年的乐土。”“大量的乡村少年不爱读书,厌恶读书,对读书失去了一分美好的感情。这其中不仅仅是个别孩子因为家庭或者智力原因不爱读书,而是涉及乡村少年生命存在的根基的问题。说得严重一点,他们生存的精神根基正在动摇,或者说早已动摇。”
那么,救治的药方在哪里?相隔半个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乡村教育,具体地说,即乡土教育。潘光旦当年指出:“地方中小学不能运用乡土教材的结果,是断送了人才,驱逐了人才,决不是造就了人才,保养了人才。此种忘本而不健全的教育愈发达,则驱逐出境的人才越多,而地方的秩序与福利愈不堪问。”他还质问道:“如果农村中比较有志力的分子不断向城市里跑,外县的向省会跑,外省的向首都与通商大埠跑,人之云已,邦国珍萃,试问,地方又安得而不凋敝,农村又安得而不衰落?”
与他持有相同见解的还有新文化运动的主将陈独秀。陈独秀在发表于1921年的《新教育是什么》一文中提到对当时小学历史、地理学科的看法。他说:“历史教员拿着一本历史教科书,走上讲台,口中念念有词,什么蚩尤、虞舜、夏、商、周,小学生听了,真莫名其妙,惟有死记几个名词,备先生考问,毫无益处,毫无趣味,还不若叫他们去看戏。……所以历史一科在小学校应该废去,就是教历史,也只可以教最小范围的乡土史,不应该教国史。”地理课亦然,“天天向小学生说什么伦敦、巴黎、柏林、北京、青海,他们懂得是什么?所以小学校只能教乡土地理……”
美国教育家杜威认为:传统课程最明显的弊病就是与儿童的个人生活与经验相分离,若要建立儿童在学习知识上的兴趣,必须消除他们的实际生活与课程之间的脱节。在他创办的芝加哥实验学校中,历史教育就是从社区、乡土历史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