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当时干完之后到拉萨,写了一首诗。当时路途很远,跑到藏西南,最西南,然后那边有神山, 神湖,云生神山巅。然后, 尘起足始末。“尘起”就是你只要走过的地方灰尘就起来了。然后, 西凤千里外。西凤是陕西的酒。然后千里外也喝不到。燃烟解独愁,每天就只能抽抽烟解愁,那个时候反正就是孤独的那种感觉特别严重,然后我就给我们主任发了过去。
路冠陆(国家测绘局第一大地测量队办公室主任):从年轻人来讲最大的苦是寂寞,真是寂寞。你说累吧,上山是很累,环境是很辛苦,但是大家已经惯了,已经习惯了,真正精神上的寂寞,就是王涛的这种感受。我是刻骨铭心的,尤其上(海拔)4000米以上的话,草稍稍泛点绿,夏天就过去了,然后又是黄的。所以人的色差,感觉到色彩上严重的不平衡。想像,想像这个树是什么样子,想不起来。树是怎么长的,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很少见到绿色。后来我们下来,出来的时候。到羊八井见到路边上第一棵一米多高的树,坐卡车,在车厢上大家都跳,高兴得不得了。那种情绪,后来想想的话,怎么能到那么一种程度呢?但是设身处地的话,确确实实有这种感觉。所以当王涛从无人区出来以后,他这个心路历程是很艰难的,给我发了那么一首诗。看到他的情绪不太好,所以我就规劝他,青藏高原美丽的风光,对你的性情是一种陶冶,另外呢, 深入到第一线,磨炼自己的意志。
王涛:然后我们主任给我回的是:常念当年步步苦,俯拾今日粒粒金。主任他是老测绘了,常念当年步步苦,也就是说他回忆以前,每一步都是苦的。但是,俯拾今日粒粒金。今天过头来看以前,这种经历是你一生,难得的一种财富。
解说:由于是国家高等级的测量工作,不允许有任何规定外的误差,所以在那曲的水准测量组,受西藏特有气候的制约,为避免大气折射以及太阳烘烤地面所造成的气浪影响,每天都只能在上午11点以前和下午4点以后工作,中午的时间,只能在驻地等待。
记者:干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以后,后悔过没有?
张龙(国家测绘局第一大地测量队队员):开始后悔过。
记者:为什么后悔呢?
张龙:就是苦。适应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也就习惯这种生活。
记者:是因为慢慢地习惯了这种生活而适应下来呢?还是真的喜欢这份事业?
张龙:应该说是慢慢地适应过来的。
记者:生活这样的艰苦,你们的收入呢也并不高,所以你们在这儿依然坚守,是为什么呢?
张伟(国家测绘局第一大地测量队队员):总得有人做这个东西。
记者:总得有人做。
张伟:那肯定的。
记者:水准测量,他们几乎是在拿自己的脚步,在丈量这个土地。
岳建利(国家测绘局第一大地测量队大队长):对。
记者:都是这么辛苦吗?
岳建利:就目前而言从国际上高精度的高程测量,无法有任何的技术,现代的技术来替代它。
记者:昨天采访还是这一段路段,后来因为下雨收工了,我看他们今天又重新在测。
岳建利:对。
记者:测过的数据就不能再用了吗?
岳建利: 是不能再用了,因为他必须从一个控制点,当天测到另外一个控制点,,如果他在测量过程中他仅仅做了一个标记,那在这一夜当中,这个标记到底变了没变。
记者: 就这么一点微小的误差就会影响你们的工作吗?
岳建利:一公里这么长的一个测量战线上,他们30米这样一段一段地测下去,它的误差只有0.12个毫米,这么高精度的东西他必须重测,的确很难想像,在一公里之内才只有0.12毫米,对, 最多也就是头发丝的误差,我们还需要克服光线的照射大气的这种抖动,甚至于这个地表的松动,他们在竖这个尺子的时候,地表的松软,可能尺子敦在这里会有一种弹性,造成了这个数据不能闭合的话,上千公里要从头开始。
记者:那就意味着他们几个月的付出都白干了?
岳建利:是的!
记者:如果他们对自己的要求稍有懈怠的话,那这个数据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数据?
岳建利:因为一公里如果有一个毫米的误差,我们可想而知,从我们国家的高程起算点青岛传递到西藏,几十万公里的水准路线,它的误差有多大,它可能造成了分米级、米级,甚至数十米的高程误差,如果做水利工程建设,水还会流吗?如果我们提供的桥梁、隧道的数据,因为这种误差造成了它不能贯通,不能正确地对接,几十亿、几百亿的资金,那造成的浪费不可估量,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数据。
记者:跟你的队员接触,他们都是很豪爽,看上去有的甚至于有一些粗鲁,可是听你说完了以后我才知道他们每个人肩膀上的责任是非常重大的。
岳建利: 你要从事这个工作,这是你的天职。你没有这样严谨的, 一丝不苟的这种作风,你可能连一天的工作你都完成不了。
记者: 那你觉得他们热爱自己的这个事业吗?
岳建利:我不能说每个职工都在热爱这个事业,但是生活尽管很艰苦,没有人去埋怨这片土地给他造成了不幸使他没有过上富裕的生活。同样我们的职工,他在这个氛围里面,就像一块土地一样,他就忠诚于这样一个工作和事业,他坚持下来了。
解说:在那曲的水准测量组终于完成了规定路段的测绘任务,由于天气的影响,小组在那曲已经多耽误了两天时间,下一路段的测量任务同样很重,所以他们当晚就要赶往下一个地点。在国测一大队采访,队员们谈论最多的一个话题就是珠穆朗玛峰的高度复测。虽然珠峰复测已经成为历史,可是在复测过程中队员们所经受的考验,却成为他们永久的记忆。
白贵霞(陕西测绘局局长):珠穆朗玛峰的第一次精密测量是1975年,8848.13米。30年之后,到2005年有几位院士提议珠穆朗玛峰应该再测一次。
记者: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白贵霞:一是中国(当时)测定的珠穆朗玛峰这个高度有些国家有怀疑,怀疑中国(当时)的测绘技术。第二个珠穆朗玛峰的主权是我们的,我们的珠穆朗玛峰,我们给自己的珠穆朗玛峰量量身高,相当于给自己的小孩量身高一样,意义重大。同时这个地区,是近二三十年来地壳运动频繁的地区,有很大的科学意义(和价值)。从这几个方面(考虑),决定重测珠峰。
解说:接受了复测珠峰的任务,国测一大队的队员以及大队长岳建利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岳建利:尤其是珠峰这个地区你不能保证它每天的气候是什么样子的,突发的这种气候的突变可能会造成人员的伤亡。出发之前我们进行了一个统计,珠峰的登顶大概的死亡率是30%。
记者:这是你最大的压力?
岳建利:是,因为这是无法补救的。
解说:历史上,国测一大队已经有46位职工在外业工作中牺牲,虽然悲剧都发生在建国最初的20年中,可是这一次珠峰复测,受珠峰恶劣气候条件的影响,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而且为了取得更精确的数据,除了国家登山队队员要把测量用的觇标以及雪深探测雷达带到珠峰峰顶以外,国测一大队也要有4名队员把测试仪器推进到海拔7790米的高度进行测量,这在人类测绘历史上还是首次。
记者:当时怎么会选上你?
柏华岗(国家测绘局第一大地测量队队员):咱身体倍儿棒,还要有兄弟。
记者:不能独苗。
柏华岗:不能独苗。就是害怕你牺牲。
记者:你当时愿意去吗?
柏华岗:愿意。人这一辈子,活那几十年对吧,总要有一死,死得有意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