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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见人就脸红的农村青年变成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公墓推销员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陈安庆 | 湖南岳阳报道
2009年1月25日,除夕。刘志昂的母亲向淑萍一大早就忙碌起来,把糯米磨成粉,做成糍粑,还用米花做成糖茶,一屉一屉地蒸着点心。
炊烟袅袅、爆竹声声,这是横铺村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光。天刚亮,村民们就在香案上摆上五谷和鸡鱼,向祖先磕头敬香。
祈福后是气派的聚餐。在外忙碌一年的农民工们,吆喝着犒劳自己的胃。
横铺,是湖南临湘最偏远、最贫穷的山村,典型的丘陵地带,人多地薄,人均大概5分耕地,几乎所有的青壮劳力都外出务工。
从头到脚一身红西装的刘志昂乐呵呵的:“过完年想早点找工作,赚钱养家要紧。”从东莞返乡的他新婚不久。客厅墙上挂着和妻子的幸福合影。2000多元一套的婚纱照,刘志昂认为很值,“毕竟是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刘家的年饭很丰盛,足足摆了20碗,刘志昂还特地从城里买了一件红酒回来。除夕夜,失去工作的焦灼暂时消散。
富了,但感觉少了什么
“要不是外面工作难找,我也不会这么早回来结婚的。”快意之余,刘志昂向本刊记者交底。
他的新年心愿是:在岳阳开一家汽车滤芯器的销售门面,还想学驾驶。但现在,他只能买一辆三轮摩托跑运输,走村串巷搞装修。他重操旧业的第一件“作品”,是装潢自己的新房。
返乡潮使冷清了一年的小山村突然热闹起来。小年的爆竹声还没炸响,外出的人们大都已回到了家乡。
刘志昂的家离公路很近,这座两层高的小楼,浓缩着父子两代打工者的心血。
父亲在外打工已有8 年,儿子结婚也没能回来。叔叔刘兴龙,是村庄里的第一代打工族。1997年就南下广东,没过两年就盖起了村里最阔气的新楼房。这栋房子燃起了人们外出淘金的梦想,现在刘兴龙又在岳阳买了房。
各家通了煤气自来水,村民们像城里人一样,每天到镇上买菜,甚至连大米白面也在代销店里买。这些世代在土地上刨食的农民,不再推磨拉碾子,和土地也逐渐疏远。
富了,但是横铺村人却感觉少了什么。往年的春节,几乎家家都宰猪杀鸡,但现在,因为劳动力常年外流,即便是春节,村里也很少有人动手杀猪了;打糍粑的年俗,也由原来的手工变成了机械制作。
横铺村曾有一座简易戏台,10多年前,花鼓戏和巴陵剧演员每年春节都在这儿演出。晒谷场里也有露天电影看。但现在,都没了。
以前每逢正月,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要到各村舞龙、舞狮。但现在村里的后生不愿走出家门,他们已经习惯躲在屋里烤电炉、打牌。
白沙烟和槟榔走俏
村子里一下多出很多闲逛的年轻人,76岁的刘美东有些不适应。他的小卖部开在村口,店面只有10平方米,销售的日用百货屈指可数,却是村庄景气度可靠的晴雨表。
小卖部卖得好的商品,是4块钱一包的白沙烟和槟榔。返乡年轻人的频繁光顾使香烟和槟榔时常断货。其他商品则很难卖出。金融危机下,村里人开始“精打细算”:为了节省几毛钱,他们宁可舍近求远,也要到几里外的集镇去买一支牙膏。
刘志昂每年回家,都会给刘美东带些吃的,还会带点钱。但今年手头紧,加上结婚花了将近4万元,很难再有余钱孝敬老人了。和往年一样,刘志昂一回家,就把钞票递给母亲向淑萍。向淑萍在认真点完后,一个劲地摇头叹息。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90后的打工者把城里带回的新衣裳从包裹里抖出来,一脸得意地走村串户。
往年在外打工混得好的,习惯开着小车“衣锦还乡”。他们希望通过“晒车”攀比身价。但今年除夕,喇叭声稀疏了,烟花鞭炮也放得少了。
想念城市的霓虹
农家小院摆满酒席,刘志昂破格与叔伯长辈同坐上位,口若悬河地聊起珠三角,那些危机下逃亡的包工头,还有那些领失业救助的破产老板们。
刘志昂从2002年起就在东莞打工。做过流水线上的工人,当过推销员,卖过墓地,也曾掉进传销的陷阱。打工生活改变了他。他从一个见人就脸红的农村青年,变成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公墓推销员,颇有《疯狂的赛车》里同行的架势。
2004年春节他是在东莞过的。除夕夜,身上只剩下10块钱。还有一次,三个月没发工资,母亲寄来了300元钱,他原封不动地寄回,并写信告诉母亲:儿子要争气,自己打工赚钱!
刘志昂亲身感受了“企业倒闭潮”的冲刷。他所在的企业工资骤减,濒临停产。春节前夕,在东莞打工5年的他回到家乡。2009年是他的本命年,过了年就24岁了。他说:“我希望自己的牛年更牛。”
刘艳辉是90后农民工的一员,身着褪色的牛仔裤,脚踏名牌运动鞋,仿效国外动画片里的人物留着爆炸头。他没真正下过地,甚至连秧苗和稗草都分不清。
“在家种田会被笑话的,90后都是月光族,赚了钱就全部花掉,也不会寄给家人。”刘艳辉说他的一个工友发了1600元工资,3天内就花完了。
刘艳辉对幸福生活的解读是:每天能去K歌、泡吧、消夜、上网听歌、聊QQ⋯⋯那种生活才叫High!
无论是80后,还是90后,他们每天鞭炮照放,麻将照打。下一站是继续出去打工,还是留在家乡和父辈抢饭碗?
刘志昂确定地告诉本刊记者:“我们都会出去的,过不了几天,大家就会想念城市的霓虹!”
在横铺村,也有少数打工者在东莞买了房,成了“新莞人”。但近百万元的落户“商品房”,让普通农民工望而生畏。
“孔雀东南飞”,在这些年轻人眼里仍是唯一的出路。
稀疏的树林里少有鸟鸣
“GDP是上来了,但村里不好住了。”村里几个年轻后生,拉着本刊记者看那条受伤的河流。
10年前,那条美丽的小河还水流潺潺,鱼虾穿梭其间,人们踩着河底的鹅卵石嬉戏,但现在全变了。
人们不再满足用网捞鱼,而是拌好了毒药,从十几里的上游洒在水里,然后在下游张网,回收小鱼的浮尸。现在,上游的造纸厂和薯粉加工厂杀死了小河。乌黑的废水流淌过后,河床内寸草不生。
小型造纸厂的主人仍旧在村庄收购木材,240元/吨。许多人开始砍树卖钱。稀疏的树林里,少有鸟鸣。
年轻人嚼着槟榔,散漫地坐在村头,5块、10块一盘地赌着纸牌。采访中,记者看到两个后生因为玩牌发生争执,差点动起手来。
地下六合彩如豺狼般袭来。从2001年到现在,买马渐成村庄宿疾。在距横铺村不远的桃林镇上,面包车司机忙着研究马彩,连生意都懒得张罗。仅仅2007年一年,岳阳市就有3亿资金从农民稍稍鼓起的腰包外流。
横铺村小学新建的教室里开设了电脑课,但以前的300多学生只剩下100多,几乎全是留守儿童。
“生活上缺人照应、行为上缺人管教、学习上缺人辅导。”执教10年的向淑萍说,一些家长担心隔代教育不利孩子成长,把孩子带到打工城市读书。
刘志昂的堂妹,因为父母长期在外打工,性格越发孤僻。春节父母回来了,她却是一副不爱搭理的表情。她经常回忆小时候,虽然贫穷一家人却能够团圆,只是父母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
偷、抢行为时有发生,很多孩子成为问题少年。一些孩子眼见读书没什么前景,便放弃学业,偷偷外出打工。向淑萍最忧虑的是那些抽烟的孩子稚嫩的肺。
种好三分地,养活一家人
刘志昂带着本刊记者走过村庄的机耕路。原先耕作的大片田野已抛荒,长满茂密的荒草。在隆隆的推土机声中,村庄的宁静不复存在。留在乡村的青年们在镇上买地皮建房子,然后靠“收房租”赚钱。
村庄老屋的墙壁上,保留着“三两黄姜,黄金万两”的致富标语。几年前,湖北洪湖的蓝田集团曾鼓动横铺人大种苎麻和黄姜,苎麻和黄姜价钱大涨,曾让他们欢欣鼓舞。后来麻价大跌,“蓝田”神话破灭,村子里不少人捶胸顿足的。
现在,村里的标语是“种好三分地,养活一家人”。横铺乡人大主席李正勇告诉《望东方周刊》,十七届三中全会带来了农业农村发展的利好。土地利用的多样化,使得农业经济也呈多元化的发展趋势。
80后农民工刘志昂心里的担忧是:第一代农民工尚能劳作的情况下,农业后继无人的情况还不突出。但是再过20年,有几个会农活呢?全国十几亿亩田地,又靠谁耕种呢?
随着外向型经济受挫,农民工的回归,或许将成为农村未来发展的一个节点。
政府对农业的扶持力度逐年加大。国家免了农业税,又增加了种粮补贴,现在100斤晚稻,可以卖到100元以上。
乡上开展新农村建设,横铺村东头新辟了一片橘园。刘家人在山坡上一口气种了1000多棵树苗。
在李正勇看来,沿海外向型经济的受挫,或许会给山村的未来带来改变。
毕竟,农民工还有土地。有了土地,就有了安全感和归属感,有了生存下去的底线。
春节已过,留在城市继续找工作的人,依旧没有回家。年轻人也即将告别乡土,重返东莞。他们期待下一年,还能顺利拿着辛苦钱回家,给自己和家人一个交代。
刘志昂说,在外漂泊久了,每次想家,就会整夜失眠。尽管现在的村庄,除了板结的土地就是拥挤的楼房,但他始终无法忘记,那个有着蛙鸣虫唱的美丽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