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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情却无法忘记。被埋在废墟底下时,他听到,上面有人喊话,那些口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他永远刻骨铭心的,是突然间传来的母亲的声音。
地震发生过后几个小时,在贵州凯里一所职业学院当老师的母亲龙金玉,在新闻里看到,震中距离儿子不远。她也了解儿子的作息,那时候,他一定在睡觉。
“他肯定被埋了。”龙金玉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3天里,龙金玉几乎不吃不喝。到5月16日,她叫上丈夫和妹妹、妹夫,带上给儿子办后事的钱,坐飞机到了四川。
儿子所在的公司和家人都反对她去映秀。这个母亲已经很虚弱了,上厕所都要人扶着。可17号这天凌晨,她突然间一把推开丈夫,冲上一辆出租车离开宾馆,然后,又随着人流一起,向映秀镇走去。
当龙金玉在路上时,废墟底下的蒋雨航越来越绝望。周围已经开始有了腐臭的气味,外面的声音也越来越少。忽然,他听见有人喊,里面有人吗?
这次,上海来的消防战士听到了他的回答,生命探测仪确认了他还活着。这时候,多数救援工作都已经停止,最先进的风镐和最有经验的战士,都来到现场,救援开始了。
等到龙金玉走进映秀镇的时候,救援已经进行了近7个小时。她一路打听,来到废墟边上。
“这是映电宾馆吗?”她大声问,得到回答后,接着说:“那么我儿子还被埋在里面。”
她报出儿子的名字,然后看到消防战士惊讶的表情。当听说正在抢救的人也叫这个名字,她根本不相信。“二哥!”她用当地称呼大喊。过了一会,她又喊:“蒋雨航!”
废墟底下的蒋雨航听到了她的声音。他记得自己“忘乎所以地大喊,让她小心点,因为这里很危险。”
废墟上面的龙金玉并没听清楚,但她觉得听见了儿子的回答,“只有母亲能听见这个回答”。
又过了近10个小时,一个大概倾斜45度的洞打通了。第一道光射进了废墟里。一个消防战士头冲下爬了进去,不小心撞在了蒋雨航头上。两个死去的同事,就在他身边不远。
当蒋雨航被拉出洞的那一刻,龙金玉发出嚎啕的哭声,而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和快门声。他躺在担架上,长长出了口气。
在蒋雨航刚被救出的那一个月里,龙金玉每天都守着儿子睡觉。他的手机留在了废墟里,可每天有两三次,他都会猛地坐起来,四处找手机。他最好的朋友在地震里失踪了,他把两人的合影带在身上。
现在,龙金玉已经回到学校,聊起这段经历,在电话那头,她仍然不断流泪。有时候,母子两人会凑在一起,分享那124个小时里发生的每个细节。
如今,蒋雨航会主动陪龙金玉逛商场,买衣服,而在过去,这是他最不屑做的事。在家住的几天,从前沉默寡言的他,几乎天天把叮嘱父母保重身体的话挂在嘴边。
龙金玉甚至发现,这个原先什么都不懂的小儿子,已经知道了给家里每个亲人买一件小礼物。她觉得儿子“真的成熟了很多”。
只是有时候,蒋雨航也会想起以前那种安静、幼稚、甚至有点无聊的日子,但那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一遍遍地表示,他并不愿意回到过去的生活。
地震发生后的6月,痊愈的蒋雨航回到四川。原来的工作地点,已经在地震里毁掉了,他被安排到新的收费站工作。他曾经以为,这将是自己一辈子的职业,打算努力往上“爬一爬”,说不定可以“进到交通厅里当个官”。
但这个经历过生死的小伙子,突然间感觉到,“那些金钱和地位,真的挺没什么的。”
于是,他草草结束了工作,回到家里,等到年底,报名参了军。“可能还是有一点点报恩的心吧。”他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
一个月前,蒋雨航来到上海消防,成为了一名新兵,这正是救他的那支队伍。那些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上海消防战士,现在有的成了他的班长,有的成了他的连长,还有的是他的指导员。
来上海以前,他穿上新发的军装,又一次回到映电宾馆的废墟边。周围狼藉不堪,拉着警戒线。他告诉母亲,这是来向好朋友告别。
现在,这个新兵训练已经满一个月了。他剪掉了长发,一边说话,一边仔细整理着被子的棱角。他脸上经常露出笑容,偶尔想起过去的事,心里一阵惆怅,别人也看不出来。
过去那个蒋雨航,好像已经被废墟埋掉了,另一个他却走了出来。只是有好几次,他又梦见自己回到映秀镇,和朋友们一起走在街上,他们有说有笑,什么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