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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1日,央视《对话》播出《草根银行农村试水》,以下为节目内容。
主嘉宾:樊世荣(山西信昌小额贷款公司董事长)
张淑香(吉林梨树县夏家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
汤敏(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副秘书长)
胡志斌(河南鹤壁市山城区大学生村官)
乔玉芳(内蒙呼伦贝尔市鄂温克旗巴彦托海镇村支书)
姚文喜(吉林梨树县夏家农民专业合作社监事长)
孙子洋(西安市大洋汇鑫小额贷款股份公司董事长)
魏万贵(江苏永泰诚小额贷款公司董事长)
翁国忠(江苏兴化戴南镇党委副书记)
段绍译(湖南大唐创业投资有限公司投资顾问)
杜小山(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副所长)
孙铭(《21世纪经济报道》金融研究院主任)
翟山鹰(国际资本运营经营学院首席教授)
主持人(陈伟鸿):
欢迎大家收看我们今天的《对话》。
今天的《对话》我们要从这样的一封家信开始。这封信里面写到:爸爸妈妈,家里一切都好吧?我这会儿是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给你们写这封信,多少次梦里才出现的情景,如今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我知道为了圆我的这个大学梦,家里背负了很大的负担,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学习。
写这封信的这个学生出生在陕西一个非常偏僻的乡村,家里并不富裕,家里所有的经济来源来自于,自己的爸爸妈妈在当地经营的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杂货铺,原本考上大学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但是这个消息并没有让这个家里高兴的时间太长。他们要把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这个小小的杂货铺卖掉。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他们,其实可以到一家公司去借钱。他们去了,而且很顺利地借到了一万元钱,圆了这个孩子的大学梦。
今天呢我们把故事的当事人之一请到了现场,他是来自陕西信昌小额贷款公司的董事长樊世荣,让我们掌声请出他。欢迎您樊董事长。
樊世荣(山西信昌小额贷款公司董事长):
您好。
主持人:
你现在跟这个学生还有联系吗?
樊世荣:
我跟他人倒是联系不多,但是跟他父母有联系。
主持人:
知道他的学习情况吗?
樊世荣:
学习情况都很好的。
主持人:
听到这个消息你开心吗?
樊世荣:
当然开心了。
主持人:
樊先生是来自一家小额贷款公司。你能不能用最简单的语言,跟大家介绍一下,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樊世荣:
我可能描述的不准确,但是据我自己的理解,小额贷款公司就是经过政府批准的,设在农村地区的,专门从事小额贷款业务的公司。我们是只能发放贷款,不能吸收存款。
主持人:
它是一家公司,而不是银行,它可以发放贷款,它又不是金融机构,这个定义你觉得准确吗?
樊世荣:
基本准确。
主持人:
基本准确。看来为了彻底地弄清楚这个概念,和小额贷款公司到底和农民和农业之间的关系,我们还需要坐下来慢慢聊。让我们掌声有请樊先生入座。来,有请。
(播放短片)
解说:
随着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进程的推进,农村金融薄弱的问题,对于我国农村地区经济发展的制约越来越明显。据统计,截至2007年年底,中国农村金融机构存款达到11.5万亿,而贷款余额仅为7800亿元。在全国2.4亿户农民中,有超过50%的农户有贷款需求,而全国有2800余个乡镇没有金融机构,农户借款只能靠民间运作。
从2005年开始,中国的农村首先出现了小额贷款公司的牌子,山西平遥的日升隆等七家中西部地区小额贷款公司,成为国家首批试点公司,他们的成立意味着民间资本在新中国成立后,首次进入了金融业。今年5月份,关于小额贷款公司试点的指导意见,正是由银监会和中国人民银行下发。江苏、浙江等经济较发达的省份,已很快成立了几十家小额贷款公司。小额贷款公司的成立,对我国金融业会带来哪些影响?它的出现是否能彻底解决农村贷款难的问题呢?
主持人:
您的公司是哪一年成立的?
樊世荣:
我们公司是2006年的9月份成立的。
主持人:
当时有多少钱可以成立这样的一家公司?
樊世荣:
我们陕西政府当时成立一个试点领导小组,他定的最低的资本金是一千万,就可以成立这样的一家公司。但是我们投资的是两千二百万,也不多。
主持人:
两千二百万不多,那你听到的更大规模的大概大到什么程度啊?
樊世荣:
今年2008年23号文件发了以后呢,像江浙那些经济发达的地区也有一个亿的,还有两个亿的资本金都有。
主持人:
当它开办之后,在当地有一些什么样的反映?
樊世荣:
我记得我们刚开业的一个礼拜,办公室的电话几乎都打爆了。你们这个机构到底是做什么的?是不是个高利贷机构?合法不合法?
主持人:
是不是在农村又开了一种新的银行,我们没听过的。有没有人直接上门来拜访呢?
樊世荣:
这种也很多,刚开始办公条件不是很好,我们在(陕西)户县农业银行给了三家办公室,而且在楼上,客户要进来的话,必须经过它的大门,走传达室。当时人特别多,前两三天他们还可能还能忍受,过几天就不能忍受了。他们行长就找我说,干脆这样吧,反正现在来了,你们刚开始做业务,就是咨询的多,真正做业务的你们还要考察呢。干脆我在传达室给你支一张桌子,你放下来两个人专门应对这些咨询的,要不然我们的安全就没有办法保障了。
主持人:
所以后来就真的在人家农行的传达室里面支了一张桌子。
樊世荣:
对,待了一个多礼拜。
主持人:
一开始所介绍的这一系列的情况,也反映出农村其实对于金融的需求量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在农村的建设和发展过程中,金融改革的力度大不大,其实对于改革的成果来说是非常有影响的。今天我们现场也有非常多的农民朋友,他们可能也会直接地来告诉大家,究竟在今天的农村,他们对于金融的需求有多大,他们如果想要去借钱的话,到底容不容易。
张淑香(吉林梨树县夏家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
我就有一个亲身的经历。
主持人:
来,给我们讲一讲。
张淑香:
比如说今年仔猪都在掉价,我们养猪,我们合作社靠种植业和养殖业,6月份到7月份的猪都是三百到四百元钱,今年猪在掉价的时候,最高的时候才一百七八元,我们打一个时间差的时候。我整个跑银行跑了两个多月,也没有贷下来借款。到现在为止猪又在涨价,原来的毛猪是五元三四,现在的毛猪又涨到六元五、六元六到七元,现在的仔猪就涨到三百元钱左右,整个一差差多少钱呢?我昨天算了一下账,差了二百多元钱。整个农民差的时间把农民差了。如果我们像你们有小额担保贷款的时候,我们把钱借了,把猪买了,一头子猪就差了二百元钱,你说我们每一户能养五百头猪,能差多少钱。
主持人:
如果要来找这家公司贷款的话,你会问他什么?
张淑香:
你们的利息有多少?利息跟利率多高?
樊世荣:
我们的利率虽然当时国家规定是银行基准利率的四倍,但是我们一直没有达到这个标准。那一段时间咱们基准利率一直比较高,最高可以放到年息29.88%,按照最高上限的话,但是我们一直没有达到这个标准,我们的利率一直是年息在10%到22%之间。
张淑香:
但是利率如果达到二分多一些,我们农民养殖业这一块,或者种植业这一块就不划算了。
樊世荣:
我们也算过账,我们要覆盖我们的成本,再略有利润,保证我们的持续发展的话,我们的利率,在陕西的情况,我觉得年息低于10%是很难做的。
主持人:
这个中间有一个矛盾。问问汤敏先生,这个矛盾怎么解决?你看我们双方各算一笔账的时候,发现有的时候很难有一个交集。
汤敏(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副秘书长):
小额贷款的利率一定要比较高,比一般银行要高,这是肯定的。因为它的成本非常高,它的风险也比较大,但是小额贷款公司本身(利息)要太高,很多农民也借不了。首先第一个也不是每个农民都能够适合借钱的,因为借钱可能到时候赔了反而不好。国际上怎么做呢?一般来说是靠竞争,它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小额贷款公司,如果它这有两个小额贷款公司、三个小额贷款公司,它们之间互相竞争,就会把贷款的利率压下来,也不可能压到现在。
主持人:
农民希望的这样的一个利率。
胡志斌(河南鹤壁市山城区大学生村官):
它的利息太高,好项目没有那么多,农民的项目本身利润都是很低的。我去年搞一个农民粗布家纺的公司,利润就是让给农民了,我们这里挣不到钱。通过大学生村官基金会贷款是贴息的,利息就不用掏,农民自己丢的这部分是很小的利润。如果按你们的算法,我给你们利息都给不起。
汤敏:
我不知道你生产什么、卖什么?
胡志斌:
农民自己在家里织的一种老粗布,以前家里的手织粗布。
汤敏:
假如人家说你的粗布卖太贵了,拿三分之一的价格可以吗?
胡志斌:
因为这个有比较,在北京卖的一千多元钱一套,我们只卖一百八十元钱。
汤敏:
人家说一百八还贵了,八十元钱,卖不卖?
胡志斌:
这个肯定不会卖。
汤敏:
这个是一样的道理,它的问题在于什么呢?因为他这个小额贷款全部是拿自己的资本金贷出去,为什么农信社可以贷的比较低,为什么银行可以贷的比较低?他的钱哪儿来的,他是吸收存款,当你把钱存到银行里,给你2%的利息,所以贷出9%的利息,他这里赚了7%,他可以贷。他是有钱赚的,他这个全部都是从自己兜里拿钱,没有拿任何存款,所以他百分之百的钱,都是拿自己的资本金贷出去,你没有高的(利息)谁跟你干,我还不如自己存银行,我为什么办小额贷款公司。就是他的成本太高。
胡志斌:
我想问汤老师,如果国家的正规银行贷款也能贷出来,小额贷款公司也会贷出来,你会贷哪一家?
汤敏:
我当然贷国家银行了,为什么?因为国家银行的钱成本低,为什么低?是因为国家给了他可以去吸收存款的权力,所以他低。你说(布)八十元钱我就不卖了,为什么不卖了?因为我还得赔钱了。他一样的,他贷给你10%的利息,他得赔钱,他也不贷了。大家什么都做不成了。
主持人:
我们再请其他的农民朋友。来,这位。
姚文喜(吉林梨树县夏家农民专业合作社监事长):
我说说我的亲身体会,在我们那儿,比如说我用钱了,我今天着急,着急但是需要去贷款,需要去办。办手续又需要个把月的、几十天,我还着急。
主持人:
更着急了。
姚文喜:
可是钱到手,我想去干,比如说我养殖,我买猪,买回来猪,到养大了,去还款的时候。前期给我拖延了,我更着急,我们是年终12月25日还款,到时候我猪还没养大,你说着急不着急?确实很着急。但是接下来我想问书记这么一个问题。
主持人:
他不是书记,他是董事长。
姚文喜:
董事长,你给我们贷款办一个手续需要多长时间?简单地说,快一点的。
樊世荣:
我们作为小额贷款机构,我们的生存之本就是手续简单、担保条件相对比较低,一般情况下就是借款人拿着身份证,再找一个担保人,这个担保就是法律意义上保证担保,我们也不要抵押、质押,就是找一个担保人,两个人同时来到我们这个结构,填一份借款申请书,我们进行一些简单的考察,放一笔贷款最快就是半天,最长也不会超过三天。
主持人:
这个是跟原来您在商业银行和信用社工作最大的不同了。
樊世荣:
对。去年的夏天,我们原来有一个老客户,是(陕西)户县的一个运输户,他有两个农用车在跑运输,先后我们那儿贷了,大概累计有九十万元钱。有一天晚上九点多了,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今天车肇事了,而且伤了人,现在我在医院,我身上只有一千多元钱,但是住院费我得要交一万元钱。你有没有办法?我就跟会计联系,我说你的卡上现在有没有一万多元钱?他说,他有,他有两万多元钱。我说是这样的,你就把你的卡通过网上银行两分钟就过去了,先给这个人划一万元钱,但是明天让他过来,再在咱们机构贷一万元钱还给你。因为这是老客户,根本不需要担保,我知道他的情况,所以我们就顺利地把这个事情解决了。我觉得像这种情况,只有像我们这种小的机构才具备这个条件。大的银行,除非行长。
主持人:
特事特办。
樊世荣:
特事特办也办不了。
主持人:
这样的工作效率应该不会让您再着急了吧?前面我看您特着急。
姚文喜:
这我也还是着急。
主持人:
还着急啊,这已经够快了。
姚文喜:
还着急两个事,办一个卡,我去用钱就去取了,这我不着急了,我为什么着急?着急这个钱到手了,到手了以后,我说的还有一个意思,给我办完一个卡,办完卡从那天给我贷款了,钱打到我卡里,我没用搁我卡里搁着,是不是开始算利息了?我的意思是什么呢?利息高一点也行,我哪一天用哪一天拿给我记利息,我不拿这个钱放在那儿放着。
樊世荣:
我明白你的意思。
主持人:
可以白放三十万在我的卡里,只要我不动它,别算我的利息,是这个意思吗?
姚文喜:
我没去取,搁在这卡里搁着我没使。
樊世荣:
您说的我明白,您说的这种事情到任何时候都不会有的,但是我理解他的意思,您可能是对金融业不是特别熟悉。他的这种需求也是能实现,商业银行做一种授信,说我给你做了一些条件设置以后,我给你先授信,您可以贷三十万元钱,您什么来贷我可以给你,贷出去才记利息,他可能说的是这个意思。我不会把钱放在你的账上,我就成了资金浪费了,这个我们是有问题的。
乔玉芳(内蒙呼伦贝尔市鄂温克旗巴彦托海镇村支书):
我感觉金融系统,比方说农业银行和咱们正规的农村信用社,它也有大量的资金向农牧民投放,它投放的程度大概是什么样的?它是救富不救贫。刚才我听懂了,咱们私人的民营的这种小额贷款,他是救贫的。
主持人:
您这么一说,好像把小额贷款公司定位在一个扶贫机构,或者是从事社会公益工作的。樊先生,你觉得她这么理解对不对啊?
樊世荣:
我觉得不对。我们只不过是因为机构设在农村,打交道的一些人相对比较贫穷,也许通过我们给他提供贷款
让他脱贫了、致富了,这些贫困户就是我的客户,我还认为他就是我的上帝。在他们脱贫致富的同时,我们的机构也得以生存和发展,他就是我的客户,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把自己标榜说,我们就是扶贫的、搞救济的,我认为那是人家政府的事情,我们还是一个商业性的机构,只不过我们的客户群体、我们所在的区域是这样的,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说在做扶贫,没有的。
主持人:
乔书记,他这个话会不会打击你?刚才你刚表扬了他,说商业银行常常被人家职责为嫌贫爱富,结果他说我们也不是社会慈善机构,我们也不做太多扶贫的事。
乔玉芳:
我们的农民,只要你对他帮助过了,他要是发展了,他会感恩于你。
主持人:
刚才张大妈特别关注,他们小额贷款公司的利息到底有多高,你会担心什么样的问题?
乔玉芳:
比如说我们农村信用社,现在都有牧民的合作医疗机构了,通过卫生局给我们牧民参保,就是医疗保险这一块。牧民最大的难度,一场大病以后,他必须要自己先拿钱去看病,然后拿回来药费才能给报,就在一个紧急时刻是一个救命的钱,您可以给他贷吗?
樊世荣:
这种我肯定也会给贷,但是我肯定会比较谨慎,看到底能贷多少。
主持人:
谨慎到什么程度?
樊世荣:
我会关注他的钱能不能报回来,还款来源到底有没有。
乔玉芳:
还是有规定的,谢谢。
主持人:
在现场也有其它几家小额贷款公司,同样的问题书记同样找到了你们,你们的答案会一样吗?
孙子洋(西安市大洋汇鑫小额贷款股份公司董事长):
我会给她贷。
主持人:
会贷,不加考虑地就贷?
孙子洋:
不加考虑,首先我们考虑到主要是他的后续性还款的能力,如果他是短暂急需的话,出现了问题,我们肯定会贷给他。
魏万贵(江苏永泰诚小额贷款公司董事长):
我肯定不会贷,因为他生病的还款来源确实不能得到保障,如果他确实遇到这种情况,我只能从自己腰包里
借一次钱给他,可以这样去做。从公司的利益出发,因为公司有它的规章制度。
主持人:
所以你愿意把企业的经营和对农民的一些爱心分开来看待?
魏万贵:
分开来做,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是要讲效益的,要考虑自己的风险。做小额贷款公司风险防范是第一位的,如果说不能把风险防范好,这个公司是不可能持续发展的。
主持人:
我们知道国家现在对你们的要求是只许贷不许存,所以你现在就是靠自己原来的本金在不断地往外贷款,像刚才汤敏先生说的,两千两百万够用吗?
樊世荣:
我们的钱还是比较很审慎地在放。
主持人:
省着在用,但是早就花完了。
樊世荣:
不到半年早就完了,2006年9月份开业。
主持人:
那你现在是不是到处走走看看,也没有什么业务可做了?
樊世荣:
不完全是这样。我们有存量,两千两百万,我们起码有两千多万的贷款余额,这些贷款别人还在还,还回来还得放,只能做这些业务,但是这个业务工作量越来越小。
主持人:
应该不会是确实没事可做,然后就到《对话》来坐一坐吧?
樊世荣:
那倒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