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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长的一天

  -本刊记者/吴伟(北川报道)

  “很多人说地震给北川带来了发展机遇,但我不是很认可这种说法。我们宁愿那些死去的人们活过来,踩在死人的身上就别谈‘机遇’。我们应该去记住这些人,要是人还活着,我带大家讨口都行。”

  担任北川县长,是一份高风险、巨疲劳的工作。

  他得在8.0级地震发生的当口高喊:“干部留下,让学生娃先撤”。

  他得穿上迷彩服,像军人一样没日没夜地救人抢险安民一个月。困急了,没床,睡车上。

  他得有参加“巴黎—达喀尔拉力赛”车手的驾驶技术,掌握一定的野外生存技巧,以便在漆黑险峻的山道上应对可能突然降临的危险,例如泥石流、塌方。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份工作最难受之处是每晚1、2点睡觉,也许更晚,而6、7点就要起床。三餐没规律,得习惯在车上啃饼干。

  这是羌族人经大忠在“5 .12”后给北川县长这个职位添加的注释。

  车行险路

  12月8日中午13时,经大忠执意让司机下车吃饭,“路太难走,肚子不饿开车才有劲”。

  越野车上储备有四五天的粮食,饼干和牛肉干啊什么的。司机吃不惯饼干这种“洋玩意儿”,于是午餐就换成了路边小店里每人一大碗放油辣椒的荷包蛋面条,外加一小碟北川香肠。“下面条快,方便赶路。”

  经大忠顺便换上了解放鞋,车内还有棉大衣、雨衣、筒靴,“下乡走泥路的时候好用,遇到洪灾泥石流也用得着”。

  从凤凰坝到白坭乡,翻越一道道大山,越野车的时速降到了30公里以下。路面是粉碎的白色页岩铺成的,太阳照在上面,白花花细如雪。没有一辆客车或轿车敢冒着损害底盘和悬挂的危险走这种路,走不了,轮辙印与路面高差被沉重的货车压得超过30厘米。车驶过激起浓厚的石粉灰,会严重损害发动机。

  如今,过往的车辆只有三种:拉客进出唐家山堰塞湖的越野车、运送建材和食品的货车、随时候命修复毁损路段的小型履带式工程车。

  司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绵延高山之中的这个路段,页岩构成的山体极易塌方。14时11分,经大忠行至一处悬崖路段,车被堵住了,两台挖掘机忙着挖山壁上的页岩补路。悬崖上开凿的山道大部分难以错车,最保险的办法是外圈停车内圈动,路面与谷底的垂直高度动不动就百米以上,二三百米的高差也不鲜见。

  此行目的地是漩坪乡,经大忠得走村下组察看灾民的帐篷使用情况。从北川老县城曲山镇到西北方向的漩坪,直线距离10多公里,震前开车也只有20多公里。震后,原来的路被彻底封死,现在去漩坪必须绕经桂溪、都坝、白坭,单程150公里上下。

  到桂溪前有两条路,一条穿越彻底损毁的北川老县城,另一条走江油一线。两条路耗时差不多,经大忠选了后者。

  “不愿意走那个方向,不愿意回忆过去,但又忘不了。”

  但他的确回过很多次,有时一天几次接待任务。“5 .12”地震中,经大忠失去了包括11岁的外甥女在内的6名亲人。

  早上11点,刚开完会,经大忠在办公室门前接见完七八名找他签字索要建材运费补贴的灾民,就从北川县政府驻地安昌镇驱车出发,至16点赶到漩坪乡的瓦厂村,在码头乘坐汽艇在唐家山堰塞湖上行驶20分钟,方抵达最终目的地石龙村,一个在百度地图上几乎放到最大才能找见的村子。

  走村串户

  山脚下,唐家山堰塞湖碧蓝的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山峰上,随处可见的泥石流痕迹是北川的一道道伤疤。

  漩坪乡椿芽村1组,爬上半山腰一户户分散的农家,副县长赵克清掀开一顶顶蓝色的民政部救灾专用帐篷,里面堆放着建材、粮食,或空空的床架子,但没有人住。椿芽村书记侯云泉说,村民要么投亲靠友,要么搬到了集中居住的板房。

  早先,有媒体报道光陈家坝乡一处就有1400顶帐篷,如果按每顶帐篷居住2、3个人算,这意味着最起码有4000名灾民得在帐篷里度过四川阴冷潮湿的冬季。为此,国务院专门派出了督察组。12月8日这天下午,北川县级领导几乎全体出动。

  经大忠说:“陈家坝是修了临时过渡房的,恰恰这个地方安置得最好。而稍微弱一点的,是那些分散的、正在建设中的安置点。另外这几天在外打工的回来了,建他们的过渡房需要时间,所以有些帐篷又被拿出来住人了。”

  按国家民政部现行政策,除用于居住外的救灾帐篷均应回收上缴,以备出现其他自然灾害时紧急调用,北川、青川等地震重灾区目前正大规模回收。对不得不继续使用的越冬帐篷,将进行保暖处理。

  还有许多愁人的事情需要经大忠去处理。9到12月份的救灾粮款还未发放到每户灾民手中,失去土地的农民今后的日子咋办,砖石建材价格过高灾民建房成本上涨太快??

  北川灾后重建已进入高峰,建材需求量大增,砖涨到了7毛多,且要从400公里以外的地方拉回北川,县里专门成立了建材价格专项检查小组。

  车行经一处正在重建的居民点,经大忠瞅着山腰突出部一幢盖了一半的房子直摇头。房子倚靠斜度70度以上的山体而建,后墙距离泥石流痕迹不到一米。“原则上30户以上由专家建议,15户以下由群众自己选址建设,而这地方只有几户。”

  北川记忆

  下乡过程中,经大忠展现出对姓名与地理的惊人记忆力。

  “刚才那个村民叫马国才”、“村里有人承包林场赚了1000万,后来转给一个叫王顺杰(音)的人,结果他一不小心生火做饭把林子给点着了。”

  “看,86年我在白坭乡当武装部长时,这就是当年修路时我放炮眼的位置,还在这儿搬过石头”、“车绕过下一个路口就是一片辣椒地。”

  抵达瓦厂村,经大忠向小时候一起在漩坪街上长大的夏长双打着招呼。进户视察时,他不用问随行的瓦厂村主任李德兵就随口直呼其名。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川人,从基层做起来的县长。20多年来,他走遍了北川所有乡村。

  14时25分,路遇一辆墨绿色的小型挖掘机,经大忠放缓车速向上面的陕西籍司机挥手致意。

  9月下旬北川连降数日雷暴雨,引发泥石流灾害,数千间新建的板房陷入一米深的烂泥中,16名灾民遇难或失踪。23日晚21时半,经大忠在桂溪乡凤凰坝遭遇泥石流,车险些就翻到悬崖下。

  所有人踩着烂泥都在往下陷,随行人员大声呼喊经大忠速速离开公路外圈,一旦踩滑,下面就是百多米深的悬崖,他拧头回应却不小心把兜里的手机掉进了烂泥。

  不得已,临时叫了这台小型挖掘机在前面开路,车尾随其后才摆脱困境。

  “当时我执意要出来。其实在贯岭乡可以住,但事情太多了,电话一直打,如果路被下雨堵住就完了,不能在那里‘休假’。”第二天,经大忠赶到了遭受泥石流侵袭的擂鼓镇灾区。

  深夜归途

  晚上22点,皎洁的月光洒满半山腰上的漩坪乡永吉村,气温已降至零度以下。调查组的碰头会才开完,一部分县里的干部干脆留宿当地。

  经大忠决定离开。第二天一早,他要约见从一些北京、上海来的专家和朋友,“大老远过来,不能让人家老等”。下午2点,他必须到绵阳市参加“北川新县城和北川—山东工业园总体规划方案汇报会”。

  22时40分从永吉村出发返程,他让司机暂时休息,自己先开40公里左右最危险的路段。

  刚出永吉村口,经大忠驾车小心翼翼地避过沿路洒落的几袋水泥。“好几百一包呢,都是建房子用的,不要糟蹋了”。他给永吉村打去电话,“先捡起来,问问谁掉的,让他们去领。”

  零点,白坭乡附近的下山道上,经大忠发现一辆装载瓦片的中型卡车一只轮子勉强挂在悬崖边,轮胎在石粉路面上打滑无法爬上主道。他询问司机是否能用越野车拉他们一把,司机观察了一会儿:“不行,如果没有确定的把握一下把它拉上来,越野车太轻,反而会被它拖下悬崖。”

  路过的重型卡车凑过来帮忙,可拖绳一绷就断了,幸亏车没掉下悬崖。经大忠不得不给邻近的白坭乡打电话,问问附近有没有方便的工程机械,不能让这三人在零度以下的山风中当一宿“山大王”。

  半小时后,经大忠顺路从白坭乡干部手中接过了一份递交的工作报告。

  “基层干部任务太重,具体的事情太多。什么事情都要做到面面俱到那肯定不可能,是假的,只要实事求是就好。受不了委屈、经不住折腾就当不好基层干部。”

  回到安昌镇,已是凌晨3点。

  重建构想

  “很多人说地震给北川带来了发展机遇,但我不是很认可这种说法。我们宁愿那些死去的人们活过来,踩在死人的身上就别谈‘机遇’。我们应该去记住这些人,要是人还活着,我带大家讨口都行。”

  可他现在的责任就是在一大片空地上重建北川县城。

  北川新县城选址已定在安昌镇绵延至板凳桥一线,可利用面积8平方公里左右,地势平坦,四周丘陵环抱,安昌河自西北向东南穿城而过,相应的行政、商贸、科教、工业区域规划也已作出。

  震后北川经济的主要发展意向是机械制造、生产防震的新型建筑材料、农产品开发、休闲旅游等,尤其机械制造业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能解决很多失去土地的北川老百姓就业。大部分企业将集中于建成后的山东工业园区。

  经大忠津津乐道区域经济学,这是他的研究兴趣,他想为北川带来一些特色产业。地震前,他曾联系过保加利亚,希望其到北川合作种植玫瑰提炼精油,都做过了土壤试验,结果很适合,“你本来可以在北川看到中国最漂亮的玫瑰花。”

  前阵子,他一直在跑资金,去过两趟山东,也在北川当地举办过招商活动,签约20多亿,“能够落实的已经有12、13个亿了”。

  经大忠期待着科教区的新校舍建成后,能从绵阳长虹基地迎回北川中学,在北川的土地上将它建设成温家宝总理冀望的全国重点中学。

  他说,北川将继续发展基础教育和职业教育,也考虑引入一些高教或研究机构,四川音乐学院目前已在北川设立了羌文化研究分院。

  “我想把家乡建设好,可惜死了的人却享受不到了。”

  至于旅游业,目前北川老县城遗址、北川中学遗址、唐家山堰塞湖已成为震区旅游的热点。

  交通方便的前两处游人如梭。北川中学遗址内,本地人摆摊贩卖救灾现场光碟和照片,香火钱游客自愿给个数。老县城遗址暂不对外开放,但望乡台的路口旁已布满了羌族特色的旅游纪念品店。

  即便从安昌转江油县,途经白坭,再到唐家山的路途如此艰辛,且越野车费高达每人100元,仍有不少游客慕名抵达这个美似“九寨沟”的堰塞湖游览。

  然而灾区旅游毕竟非同一般。一位北川县政府工作人员抱怨,她带对口省份援助人员前往老县城废墟参观,有些人拍得兴起甚至要求她也下车合影,可她丈夫就是在那个路口那被压死的。

  经大忠说:“目前从感情上很难接受。在灾区旅游照相还‘茄子’的那种人,我只能说人们素质还是不齐的。”

  不要忘记战争疯狂以及灾难

  -本刊记者/汤涌(成都报道)

  猪坚强的监护人、富有恶搞气息的文化商人樊建川用民间地震博物馆给后人敲响警钟

  建川博物馆馆长樊建川很难坐下来。长方形的木原色会议桌上,摆着一张建川博物馆聚落的示意图。他不断地大声下着命令,如果这幅简易图再宽上五倍,见到他的人都会怀疑他要跟谁去打一仗。

  他很忙。门外穿旧式绿军服两块红领章的年轻姑娘把饭菜端上来——建川博物馆的制服仿古,管理员穿得像保尔柯察金,餐厅服务员穿得像电视剧里穿绿军服的孙俪——这些衣服都是樊建川拍板的。显然他有英雄情结,也有制服情结。

  51岁的樊建川祖籍山西,父亲是“南下干部”,他生长在四川。只有吃面的时候喜欢把菜都浇在面条上,显出一点山西味儿来。

  他这座四面玻璃房子紧邻水边,可以开窗喂鱼,不过名字却毫不客气地叫“钓鱼台”,他就在这里接见各地客人,感谢这个时代,没人说他僭越或者大不敬。

  “钓鱼台”的窗外,“鸟巢”中方设计师李兴刚设计的新馆正在封顶。建成之后,地震文物将从现在的临时馆迁到新馆当中。

  一座仅仅十几平米的“世界最小博物馆”也在筹备当中,大馆说的是一国,小馆说的,是一个家,一个遇难的孩子的全部遗物将在这个小馆里展出。他伤心而细心的妈妈从他出生起保留了许多纪念物:从用过的铅笔盒到换掉的乳牙。

  “我找了30个人,每个人年纪不同,都是12月28日出生,跟改革开放是同一天的。我要给他们过生日!做一个大蛋糕,大家一起来吃!”樊建川挥舞着手,为这个点子兴奋异常。

  “改革开放30年纪念馆”将在12月14日上午开馆,樊建川想用“过生日”的形式来吸引眼球。

  他已经约请了成都的电视台和报纸。尽管建川博物馆聚落在大邑县安仁镇,离成都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城里的记者却都愿意往这边跑,樊建川总能给他们提供惊喜。

  “蛋糕订3层的?”

  “馆前的地面很狭窄,100个人站不下吧。”

  “分成3个蛋糕是不是好一点。”

  “我觉得这样都冲上去切好傻哦??”

  樊建川的部下们纷纷提出这个主意的实际困难。

  “傻什么?媒体需要这样的活动!改革开放30年的成功一定要大家共享,大家一起吃蛋糕!”樊建川大声说。

  “现在又不像过去,大家对蛋糕都吃得很多,只怕吃不了这么多,浪费了。”一位副总对樊建川建议说。

  “还是没有弄明白。”樊建川手一划拉那两张巨大的方桌,“把它们拼起来,就在上面,做这么大的蛋糕,才有效果。”

  樊建川眼睛转向我。

  “改革开放的目的其实就是把蛋糕做大。”我回应道。

  “好!说得对,太对了!那就做100斤,做不了那么大可以拼一下,你们把这俩桌子搬去,人家还有人做万人大月饼呢。”樊建川说。

  “别别别,这么好的桌子,我去另找一个。”

  部下们分头去找蛋糕师傅(要好几个,从成都拉过来)、婚礼用的空气礼花炮、喜糖、火盆、洋号??

  每次推出一个馆,樊建川都要亲自做策划。

  “不要怕剩下蛋糕,我们还有猪坚强,它能吃!”樊建川说。

  全民宠物猪坚强

  这个很能吃的“猪坚强”,是建川博物馆的吉祥物,人见人爱。按照博物馆职工黄毅的说法:“它是我们这里最大牌的员工。”

  猪坚强是彭州灾区的一头一岁多的白猪,地震发生时被困在废墟下36天。期间吃木炭为生。空军某飞行学院的解放军战士在清理废墟的时候救出了它。樊建川当时正带队在灾区搜集文物,花了3000多块钱(相当于它最重时候的身价)买下了这只身体虚弱、从300多斤变成100多斤重的猪,给它取名叫“猪坚强”。

  在被建川博物馆收养之后,猪坚强身体逐渐康复,人们给它写歌曲。开以它名字命名的腊肉、卤菜店。建川博物馆因为同时有住宿餐饮的服务,在园子里有一个小型生产基地,养了几口猪以便实现肉的自给。

  “猪坚强搬来之后,我们把别的猪都卖掉了,因为它很虚弱,我们担心别的猪会把疾病传染给它。”博物馆策划部主任吴志维说,“但是它不算孤独,我们有几只小羊和它在一起。好几只羊都怀疑猪坚强是它们的妈妈。”

  猪坚强有保险公司赠送的保险,有大饲料商刘永好提供的终身免费饲料,还有免费的兽医服务。

  游人多的时候猪坚强会被请到地震博物馆的出口处,懒懒地趴在那里的栏杆后面上一两个小时的班。多数时候它喜欢跑出来遛弯,随便拱园子里的所有菜地,挑最嫩的入口。

  “它很爱干净的,大小便都要出屋,饿了就会咣咣地撞铁栅栏门。”博物馆的年轻女员工小黄很喜欢猪坚强,给它拍了许多照片,“你看它刚来的时候,又瘦又脏,大家都以为它是头黑猪。”

  地震博物馆的出口处有小猪钱罐和猪坚强主题T恤卖,许多人买了回去做纪念。

  樊建川收养猪坚强的行为受到了善待动物组织亚太分部的嘉许。

  善待动物组织总监杰森.贝克说:“毫无疑问猪坚强证明了数十亿为食用而被杀掉的猪,与人类和其他所有动物一样渴望生存。我希望人们看到这个故事也可以为猪做一些什么,比如不再吃他们。”

  野生博物馆有点

  和那种纯粹讴歌英雄的展品相比,大牌的猪坚强这样的文物,按照时兴的话来说:“有点”,制造这种尴尬正是樊建川最得意的才华。他认为这是四川人性格里坚强之余的幽默,正如同地震时期的麻将牌局。

  “我们的机制非常灵活,我们是最野生、最草根的博物馆。”樊建川得意地说,“你们在电视上看的那些官方博物馆,强调指导性,有等级制度,一开张,几个领导干部站一排,恨不得把领子全都扣到这??”樊建川手指下巴做了一个系领结的动作。

  “改革开放30年,别人纪念起来很严肃,我就要办成全民的狂欢!大家一起吃蛋糕,办得像祝寿,像结婚!我鼓励所有的员工都要有这种发散性的思维,我的队伍里年轻人很多。”樊建川说。

  地震后一个月,6月12日下午2点38分,“5 .12”汶川地震博物馆正式开馆,当时樊建川让人摇响了一个防空警报器,大家一起肃立默哀。这个警报器本身也是一个文物,是当年日本人留下来的。

  开馆之后不久,范美忠来到博物馆参观,这位中学老师因为地震时没照顾学生自己先跑了,事后又说自己这样做是天经地义而遭到社会上许多人的质疑,被人称做“范跑跑”。

  樊建川希望范老师能留下点东西,记录这段历史。范美忠就把上课时正在用着的那一大本《中国古典四大名著》送给了博物馆,他当时正在讲《红楼梦》的选段。由于范美忠翻得次数太多,书皮已经没有了。他在扉页上写道“正在上课,5 .12。范美忠。”

  不过樊建川说:“书是一定会要的,不过我更想要你的眼镜。全国人民都记得你的这副眼镜儿??”

  “不行,眼镜留下我就回不去了,看不清路。”范美忠说。

  “那等你回去,配一副新眼镜,我给你报销,你把旧的给博物馆吧。”樊建川说。

  “好。”

  很快建川地震博物馆收到了范美忠戴的眼镜,以及一张244元的配镜发票。

  “范美忠是个非常实在的人,选了很便宜的一款。”樊建川说。

  把文物带回来

  无论猪坚强的食槽或者范老师的眼镜都没法改变这个地震博物馆的黑色基调:遇难者的遗物构成了整个博物馆藏品最重要的一部分:孩子的书包、证书、废墟和汽车、飞机的残片??

  另一类则是救灾当中产生的文物,比如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向灾民和部队讲话时用的喇叭、喝过的矿泉水(还有多半瓶)、和没用完的湿纸巾。空降到灾区的勇士们用过的降落伞、冲进唐家山堰塞湖的冲锋舟、可乐男孩喝完后签名的可乐罐??

  有一件文物是樊建川从鸳鸯池带回来的婚纱,地震的时候,有一对新人正在彭州市鸳鸯池拍摄婚纱照,新娘在地震中被压,新郎本已跑出来,为了救妻子而被砸到。婚纱摄影师见证了这一切,在彭州搜寻文物的樊建川赶到鸳鸯湖,发现了婚纱。

  “地震后我立刻派出了人去搜寻文物,因为我们做的就是博物馆,一定要立刻开始,我最多派出了四个小组,每组四个人,到各地去搜集文物。”樊建川说。

  “当时樊总正准备去美国接受一个大学的名誉博士,一地震就推迟了行程。”吴志维说,“我们在博物馆震感也很强烈,几个馆展示的瓷器受损严重。正在整理瓷器,樊总就对我们说,要到灾区去搜集文物。”

  一个民营博物馆想深入灾区搜集文物并非易事,樊建川派出的一组员工在灾区摘取标语的时候,被解放军同志扣住了。

  “标语是最脆弱的文物,有多少抗战的标语能留到今天?我跟大家说,快破损前一定要拿下来。”樊建川赶紧跟部队的领导电话沟通。

  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樊建川是一位转业军官,经商和办博物馆之前又做过宜宾市的副市长,和当地军队的指挥官关系很好。

  得到上级命令的解放军战士们非但不再阻拦他们,还主动提供了许多值得收藏的标语和其他文物,在汶川抢险的部队就捐赠了两块地震时震中心喷出来的岩石。

  “不过各地来抢险的警察往往没那么好说话,开始我们是挂红十字会的标志。还能同行,后来就不让进了。因为要防备疫情。”

  “这个时候我会选择冲卡。”樊建川说,“冲过他的防区就可以了,比如这一段是青岛特警,你就一踩油门,冲到济南特警的防区,他事务繁忙,也不会来追你。”

  这些文物拿回来都要仔细消毒,否则就可能是疫病传染源。

  在樊建川的地震博物馆被媒体报道之后,主动捐献文物的人多了起来,藏品从过去的4000到了今天的超过4万件。

  “我现在也在收集一些其他几次地震的文物,比如1933年,1976年的,因为历史的原因,许多次地震的文物没人来搜集。这次我和日本、台湾的地震博物馆交换了一些藏品。”樊建川说。

  猎奇而来怀敬而去

  樊建川的创造力泛滥到近乎肆虐的地步,各种地方他都在出点子。中秋期间他曾经组织四川商人一起看望猪坚强。大家穿着猪坚强的T恤大喊“我肥我坚强”。令许多报社的时评作者哭笑不得。

  他的恶搞气质也有“软肋”,那是不能恶搞的底线,他谈起历史的时候,会立刻改颜,变得认真起来。

  6月曾经有一位美联社记者来报道地震,听说了猪坚强的故事,专程跑来看它。

  看完猪坚强之后,美国记者惊讶地发现樊建川建的那所飞虎队纪念馆,他说真是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做这件事,纪念这些在中国捐躯的美国人。

  这是樊建川的一个策略:用穿红卫兵制服的服务员、阿庆嫂茶馆的超级大茶壶、仿古客栈、拓展训练、军事游戏,把那些都市中远离历史的人忽悠来,然后让他们亲近博物馆。这些副业也给博物馆聚落带来了许多收入。

  “明年我们一定能赚钱。”樊建川说,2005年他开始经营博物馆以来,已经贴了许多银子,“今年的客流量是60万,比去年增长120%,收入方面增加了50%,因为地震的博物馆都是免费的。因为有我们这个博物馆聚落,安仁镇没有一个失业青年。”

  樊建川正在向日本的地震博物馆求教一些技术方面的东西,让地震博物馆有更丰富的科技含量:“添加模拟地震的仪器、让人体会地震来的时候的感觉,真遇到地震,就不会恐慌。”

  “我们这个博物馆聚落就是个敲警钟的地方,我们的文革馆、抗战馆,都是希望中国人不要忘记那段历史,我们这个民族历史太悠久,就容易遗忘,遗忘的好处是不容易抑郁,坏处是以后还容易吃亏。一个人溺水会怕水,一个人被烙铁烫了会远离火,我就让中国人都警惕,不要忘记战争、疯狂和灾难。” (来源:新世纪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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