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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石
第一场演出安排在晚上,剧目是上党落子传统的《杨七娘》。各种角色轮番上场,说唱哭喊,枪来棍去,锣鼓喧天,煞是热闹。
舞台前的空地上坐满了人,一直蔓延到空地北侧的篮球场,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有老人、年轻人和小孩,不下五六百人。不过,安心坐着观赏的,大都是中老年人。有个眼神不太好的中年人,甚至借助手机的视频在观赏。舞台上精彩的表演总能换得他们羞涩的掌声。
“年轻人都不喜欢看戏。他们喜欢看歌舞。”赵联秋说。他从事戏曲40年,最终名头也出来了,却发现观众越来越少了,因此时时“感到悲哀”。
不过,露天广场上还是来了很多年轻人。一些是骑着摩托车自行车,甚至开着小轿车从外村赶过来的。男男女女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我看不懂。”一个从外村来的小伙子直言不讳,“电视就那几个连续剧,又长又臭,广告又讨厌,没什么看头。在家里待着又没事,不如出来凑凑热闹。”
他坐在摩托车上,四处张望着。“我们村来了好几个呢,他们不知跑哪里去了。有的是和对象一起来的。”
顺着他的目光看,不远处,几个男女正在说笑嬉闹。看得出,他很期待加入他们。
“要是搞台晚会就好了。告诉我,什么时候有晚会?”他问道。
当听到否定的回答后,他有些失落。不过,他表示以后还会来,毕竟这里“热闹嘛”。
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晋城,或者其他地方,问问当地一些经常赶场的鼓乐手就会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大都喜欢晚会,尤其是“带点黄色”的晚会。在晋东南,即使是当地传统的“八音会”,赶场子时都会带上歌手,“有些就靠色情表演吸引人”。一个好的晚会班子,一场演出的费用就在1万元上下。这几乎相当于一个草台班子3天5场戏的收入。
小孩子们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男孩们几乎人手一支玩具枪,个个都挂着笑。他们大都玩到很晚。有几个小男孩,甚至玩到谢幕时才回家。
在戏班子到达东清秀村的当天,恰逢山西省城太原的一个夏令营到此活动。晚上,这个夏令营在戏班子居住的小学院子里搞了一个篝火晚会,由一个省城的老师,组织本村的小学生和太原来的小学生联谊。
太原来的小朋友,在他们的同龄人面前,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才艺。而本地的小朋友,则显得腼腆和羞涩。
“我不喜欢和他们玩。”一个当地小学生明确表示。他说自己虽然喜欢篝火晚会这种新颖的形式,但在省城来的小朋友面前,感觉“不自在”。所以,晚会没有结束,他就偷偷溜出来,跑回家拿上玩具枪到舞台前玩耍。
这里也是小商贩的天堂。早在下午的时候,一些小贩就出来摆摊了。不过,因为是第一天,做买卖的还并不太多。此后几天,附近做买卖的都陆续赶了过来,或骑自行车,或开三轮车,或开小型载重车。他们自发地在进村的马路上形成了一个长达50米的集市。有卖小吃的,有卖布匹的,有卖农具的。农村需要的一切东西,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除卖吃食的外,其余的小贩一般都会在日落之前离开,第二天再过来。
一部分外来的小贩甚至就在这里住下了。一个卖瓜子花生零食的老太太来自10公里外,每天中午她啃馒头,晚上到熟人家里吃口热饭,一直经营到谢幕,然后到熟人家“将就”一晚上。有一天,她甚至“靠着山墙睡了一宿”。
收入也的确没让这些小商贩失望。一个卖铁器的,平时在20多公里外的县城摆摊,每天的营业额不超过300元。但在东清秀村摆摊的这几天,几乎每天的营业额都比以前翻一番,而成本增加无几。本村的一个小卖铺,平时流水也就是四五百元,但戏班子来的第一天,流水就上升到 2000元。
一个当地人也开始出来卖油炸火腿肠。“平均一天能卖200来根。”她满意地说。
那种批发只要三四角钱的小火腿肠,抛开成本,每根还有将近5角钱的赚头。这意味着,小摊一天能赚到100多元钱。对于这个人均年收入只有1200多元的村子来说,100元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唱戏,像是一块磁石,把周围的各色人等都吸引过来了。村里一些家庭,陆续有亲戚赶过来。这个在封闭社会遗留下来的传统,即使在中国进入市场经济很多年后,仍是农村维系和扩大社会交往的重要时机之一。另一个重要时机,则是春节后的窜亲戚。这些时候,主人备好酒菜,亲友聚在一起喝上几杯,热闹几天,其乐融融。
“这是村里的盛会。”大学生村官贺广秀评价道。她在东清秀村工作一年,还从没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
转战
对戏班子的人来说,最忙的当属赶台口前后那几个小时,因为有数千件的行头需要整理。其他时间则比较轻松,从晚上谢幕到第二天下午,都是休息时间。部分人早起会吊嗓子练功,上午则是许多人的娱乐时段,他们总会找出各种乐子,调剂一下生活。
玩得最多的是流行全国的“斗地主”,三个人一伙,很容易凑起来。有时会带点彩头,不过数量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的工资都不是太高,赢了输了心里都会不好受。
两岁的小男孩伟伟总会在上午出现在舞台上。他一出现,总会有人逗他玩。这个小男孩已经能熟练地翻跟斗了,还会咿呀咿呀地喊上几嗓子。旁边看热闹的,不时鼓励他再来几个。
“这个小萝卜头将来也是块唱戏的料。”赵联秋经常开玩笑说。
大部分时间里,赵联秋是开心的,他想尽量给集体生活带来一点笑声。一般吃饭的时候,他和大伙一样,找个阴凉处蹲着吃。一会儿,他就冒出一个笑话,说到得意处,还站起来模仿一些动作,逗得大家哈哈笑。
然而在大家看不见的时间,他却愁眉不展。按照计划,戏班子这趟“远征”能小赚一笔。但在东清秀村演出两天后,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原定的下一个台口,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取消演出。而再下一个台口,是在一周以后了。
这一下,赵联秋陷入了两难境地:回去再来,显然要赔本;留在此地,住的地儿都没有。
班子里逐渐传开了这个事,大家情绪都不乐观。没有台口,他们最担心自己的工资能不能兑现。
在一天晚上演出前,赵联秋给大家开了一个鼓气会。“我就是好将军,我们不能打败仗。不管有没有台口,我给大家照常发工资。”他严肃地说。
和大多数草台班子不一样,赵联秋的班子实行的是月薪制。一年赶场八个月,无论有活儿没活儿,戏班子的人总要拿到数额不等的工资。而别的班子,大都采用计件制,每唱一场,拿一场的钱。赵联秋不想这样,因为“人心不稳定”、“人员流动大”,对戏班子的声誉有影响。这位武生出身的班主,想打造一支“叫得响”的专业队伍,和吃财政饭的长治市一些知名剧团一决高下,成为一个品牌。
戏班子的投入也不小。前前后后,这个班子的几个股东,已经投入了十多万元。而目前,部分行头也得马上换了。现在的这一套行头,是以6万元买的二手货,有些已经不能再凑合了。
好在天不绝人路。几通电话后,他找到了当地一个写台口的人(俗称“揽头”,即给戏班子找活的人,劳务费通常为戏班子总酬劳的20%),搭了好几百元的饭钱,终于写了一个台口,尽管7场戏只有9000元。
赵联秋黝黑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东清秀村的最后一场演出即将开始,赵联秋和申晓云找到村主任刘斌,想要结清账。
“今天晚上你们一定要来一段歌舞,昨天晚上唱得太短了。”刘斌说。
“你们的舞台太小,台步走不开,时间当然短了。我们没有歌舞,要不清唱一段吧。”申晓云说。她不敢得罪这个村主任,因为款子还在他手中。
最后,申晓云答应班子的人清唱三段。谈判结束。
类似的刁难随时都有。在下一个台口韩村,赵联秋和他的队伍又面临了刁难。“唱不好扣钱,唱好了没奖。”韩村的村支书说。
在韩村的第一场,戏班子的《杨七娘》赢来了热烈的掌声,赵联秋才松了一口气。虽然以前也有人这么和他说过,但最终并没有这么做,他担心韩村的村支书和他动真格。
“唱戏越来越难干了。市场是不小,可市场也在变。要是戏曲再不改进,恐怕以后就不行了。有的村现在就不请戏班子,改请歌舞团了。”赵联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3元多钱一包的“黄果树”。
他表示,戏班子的剧本已经严重落伍,和现代生活格格不入,以至于观众越来越少。而写剧本的人,稿费又拿不多,所以也不愿意写。这样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以后的戏剧要向荒唐戏发展。”赵联秋断言。
他曾看过一个段子。在戏中,铁面无私的包青天和一个精通法律的现代律师碰在了一起,二人各自围绕自己的理念展开了种种故事,包袱不断,笑料百出。“这样的戏就对了,观众喜欢看,可是没人写呀。”他说。
在东清秀村唱完,第二天一早,戏班子的人开始卸幕装车。但是联系好的大巴车迟迟没有出现。在这个距县城20多公里的地方,临时联络又不可能。此地距下一个台口,路程在50公里以上,当晚就要演,时间相当紧。无奈之下,大家只好坐在满载行头的货车上,向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汽车在黄土高坡上蜿蜒,欢笑撒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