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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快点!大家都利索一点。一会儿还要赶路,明天还要唱戏。”赵联秋单手掐腰催促道。
这是个五十开外的瘦小男人,披着一件深蓝色西服,脸藏在灯光打不到的地方。一支香烟闪烁着明暗火光。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立显威力。舞台上,几个身穿迷彩服的男男女女马上停止了嬉闹,加入到劳动的队伍中。这支有着近40人的队伍,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了数千件行头卸幕、装箱、装车的工作。
赵联秋有时也会搭把手,张罗着把行头归拢到位。但多数时候,作为一个草台班子——演员较少,道具、行头等较简陋的民营戏班——的班主,他更像一个将军,全盘指挥着他的战士冲锋陷阵。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也不放过任何一件物什。每件物什自有用途,少了一件,足以给本来井然有序的演出制造一场慌乱。
“收拾完了赶紧吃饭,吃完饭赶紧赶路。五六百里路呢,大家吃饱点,明儿清早吃不上饭。”班主又发号施令了。此时,已过零点。
饭是馒头就汤面,没有菜。半个小时后,大家收拾停当,上车赶路了。
一个草台班子的一次旅程,是从午夜开始的。
赶路
“干的就是这活,受的就是这罪,由不得你。”在赵联秋近40年的演艺生涯中,深夜赶路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台口(唱戏的合约)是早就写好的,他得掐着表赶路。不然,失去信誉,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目的地是200多公里以外的山西省榆社县河屿乡东清秀村。在那里,他率领的“长治戏协实验上党落子剧团”,将有5天9场戏的演出。
三辆车,两辆是载重货车,运送剧团的全部行头,剩下一辆是大巴车,运送演员。车都是赵联秋租来的。200多公里的路程,要花费掉他2000多元钱。这个价格,与他的班子唱一场戏的价格相当。
大巴车上挤满了人和红色的塑料桶。在这个班子里,每个人都有一个红桶,盖子上有编号或名字以示区别。这个塑料桶,除承担卸妆和洗漱时的盛水功能外,在旅途中,它还是装洗漱用品、碗筷、水壶、零食等的容器。由于大巴车的货舱有限,多数桶只好跟在主人身边。车上显得拥挤不堪。
司机在大家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中启程了。由于颠簸,尖叫声和善意的嘲笑声此起彼伏。在这个以年轻人为主的戏班里,这样的笑声总会存在。尽管已是深夜,尽管他们在下午和晚上唱了两场,但年轻人的精力和激情并没被消耗完。在路上,他们还以各种方式,释放着他们的能量。
本来10公里外就是高速公路。但司机没有上高速,而是选择了一条国道。沿途没有遇到一个收费站。司机大概是为了节省过路费,而选择了一条熟悉的道路。但是国道路窄车多,路面破损严重,因此速度并不快。偶尔还会走错路。对此,赵联秋毫无怨言。什么样的价格只能买到什么样的服务。
车行一小时多,喧闹声逐渐平息。大家或互相靠着,或倚在靠背上打起了盹。有人睡不着,摸出了烟抽。密闭的空间内,立即充斥着一股呛人的香烟味道。但并没有人提出什么意见。该睡觉的睡觉,该小声说话的还在说话。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
有人从自己的桶里取出了方便面和碗筷。在颠簸的客车上,他熟练地将水壶中的开水倒进碗里。泡了片刻,便哧溜哧溜吃起来。也有人掏出水果来啃。车厢里的味道更加复杂了。
三个多小时后,涌来一股浓烈的柴油味。一些人被呛醒,小声询问怎么回事。司机停下车检查,不一会儿上来,告知是油管破裂。车瘫在半道上。
北方的夜,漆黑一片,悬着的几颗星星发出微弱的光,但对地面无济于事。跟在后面的货车大灯打在大巴后置的发动机上,光线散落开。但在如此漆黑的夜,在如此空旷的荒郊野外,这些散落在周边的光,都被黑暗吸走了。
看来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车上的人大都下车了。男女自觉分开,在公路两侧的庄稼地里解决了“内急”。有些人凑到发动机前,看看怎么回事,随后就走开了。三三两两地说起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边上一块田里种的是玉米,玉米棒子已经成形了。一个10多岁的小男孩想撇下几根来,但终于也没找到真正熟的,最后在大家的戏谑声中灰溜溜收场。在这个戏班里,一切期望的事情,如果最终没能实现,做事的人都会成为戏谑的对象。
司机尝试了各种办法,但依然没有解决油管破裂的问题。最后,他只好在油管上缠了一些棉线。但这根本就阻止不了柴油的泄露。发动机一打火,油管增压,柴油就四处喷射。
“凑乎走吧。”司机无奈地说。在这荒郊野外,在这个时刻,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路还是要赶的。10多个小时后,这个班子就要在那个叫东清秀的村子里演出。
大巴车在柴油四射的情况下再次启动。
车厢里依然是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有人顺手开了车窗。但在太行山之巅,8月间的夜里,寒气依然逼人。开了一会,靠近窗根儿的人就不干了,随手关上。但车里味道实在不好,一会又有人打开。车子就在这开开关关中行进。
“至少要多浪费一百多块的油钱。本来一趟就赚不了几个钱,这一下可要赔本了。”司机嘀咕道。
坐在司机后排的赵联秋没有搭这话茬,闭着眼睛养神。
早晨5点半,天色已泛亮,车子开进了东清秀村。一段旅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