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玩偶

　　“张殊凡事件”现在已经偃旗息鼓。在一起接一起的网络事件中，人们总能看到相似的东西：不停地漫骂和攻击、挖 掘出所有可能的有关当事人的私人信息、从网上走到网下对当事人进行骚扰。参与的网民凭着自己所谓的道德优势为所欲为。 事件的当事人则成了网民们把玩的猎物。

　　令人欣慰的是，“张殊凡事件”后，一些网友开始反思。事实上，网络世界中一直都有理性的声音存在，只是相比之 下太过微弱而被湮没。

　　13岁女孩成网络玩偶

　　-本刊记者/刘炎迅

　　一句“很黄很暴力”让一个13岁女孩风靡网络，成为被恶搞和指责的对象

　　“对不起小姑娘，你被所有的邪恶伤害。”1月9日，一家报纸以这样的标题刊出社论。与此同时，类似的表达歉意 之声，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互联网上。

　　13岁的“你”，一个北京女孩，张殊凡，在刚刚过去的数十天里，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

　　那是2007年12月27日，在接受央视《新闻联播》采访时，张殊凡说了一段不足百字的话，其中，含有“很黄 很暴力”这5个字。

　　10分钟后，这5个字被观察入微的网友引入网络。此后，有关“张殊凡”和“很黄很暴力”的偏执言论，如同病毒 一般，在网络间疯狂传播，后者被冠以2008年开年第一流行语。

　　采访

　　采访开始了。

　　张殊凡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头发蓬松地束在脑后，迎着阳光照过来的方向，站在校园内一面贴满水彩画的墙边。

　　与来访的中央电视台记者的问答之间，张殊凡说着自己平时上网的感受：“??上次我查资料，突然蹦出一个窗口， 很黄很暴力，我赶快给关了??”

　　采访过后，一些学生围在张殊凡身边，“行啊，都上电视了”，“真牛”，也有些学生显得不以为然，“这有什么， 不就说了几句话嘛。”

　　2007年12月27日晚7点整，在人们熟悉的音乐中，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开始了，这是一档号称在中 国大陆收看人数最多的主流新闻节目。其中播出的每一条新闻，主播的每一句串词，甚至镜头中的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都可 能会引起民众的猜测。

　　节目临近尾声，在一则“东北大部分地区降雪”新闻之后，主播海霞说：“近年来互联网越来越多地走进人们的生活 ，??主要问题有：淫秽色情节目泛滥；暴力视频日渐增长；恶搞泛滥等等。”在这段串词过后，张殊凡的采访画面出现了。

　　整个画面，只有6秒钟，张殊凡的面容未做马赛克遮挡处理，“北京小学生张殊凡”几个字被打在屏幕左侧。

　　当她说完“很黄很暴力”，画面突然切转，随即便是一段窜词：“据有关资料显示，近三年来受不良网络视听节目影 响导致青少年犯罪的比例已占到青少年犯罪的30%。”

　　这条新闻，全长1分26秒。

　　喧嚣

　　网友“咯咯咯”端着饭碗，一边扒着饭，一边看着新闻联播。当他看到张殊凡说出“很黄很暴力”时，“忍不住笑出 来”。

　　他想到了另一句结构相似的话，也是5个字：“很好很弓虽(强)大”。那是猫扑的广告词。

　　在“咯咯咯”看来，张殊凡脱口而出的“很黄很暴力”，根本就是翻版“很好很强大”， “原本具有娱乐精神的5 字句式，在一脸严肃面前，显得那么荒诞而有趣。”

　　这激起“咯咯咯”的兴趣，他决定让网友与他一起分享这种有趣。新闻联播结束后，他登录了“猫扑大杂烩”(以下 简称mop)，这是他经常光顾的一个论坛。19点40分46秒，他在该论坛的“五花八门”板块里，发出一个帖子，题名 《今天晚上的新闻联播很强大》。

　　“都看了没？说网络不良视频节目的那条短新闻??很黄很暴力，很好很强大。小女生是不是个mopper啊？”

　　该帖发出后，最初的几分钟内无人问津，“一个人都不来顶？”“咯咯咯”感到有些郁闷，当晚20点25分05秒 ，他无奈地“坐了自己的沙发”：“没有通过吗，还是都没看新闻？”

　　43分30秒之后，“咯咯咯”这个“沙发帖”下才有人出现，一个名叫“卧龙再世”的网友跟帖：“什么是黄，有 多黄，什么是暴力，有多暴力。”

　　紧接着，又有两人跟帖，但都表现得很“无知”。

　　直到第四个跟帖者，一位叫“听香水榭”的网友表达了自己与“楼主”“咯咯咯”相同的心意：“上次我无聊乱按遥 控器，突然弹出来一个频道，很和谐很先进??我赶紧把它给关了。”

　　网友“东北七人帮老五”是在当晚21点18分45秒时跟帖的，位居“6楼”的他做了大胆预言：“老五断言：‘ 很黄很暴力’这句话定会在短期火！留名，关注此帖～。”

　　“17楼”的网友“wwwha”显得很兴奋：“很黄很暴力，好词呀，要在网上大力推广！”在“22楼”，网友 “onlyoneclear”已经开始感慨：“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看来网络的力量就是强大。”

　　原本冷清的主题之下，开始人声鼎沸，并很快成为论坛里跟帖人数最多的主题之一。

　　狂欢

　　“但那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帖子潜藏着骇人的影响力和破坏力，每一个跟帖者，都像一个被激活的中子，除了在本 主题下跟帖外，又将帖子转到其他主题中，很快在整个猫扑论坛里掀起一连串的反应。”一位网友回忆说。

　　Mopper们中毒一般，不断复制，不断转帖，彼此交流，彼此调侃，一场酒神式的狂欢拉开大幕。

　　那段1分26秒的新闻，在崇尚技术主义和娱乐精神的mopper手中，被制作成单独的视频，放在论坛首页显要 位置予以推荐。

　　为了获得更大的愉悦，有mopper将张殊凡出现的那6秒钟单独抽出，在一个视频内不停重放，“一点‘开始’ ，那个孩子就不停地说着‘很黄很暴力’，更显得荒诞了。”

　　Mop是国内几个较有规模和影响力的网络媒体平台，与之齐名的有“天涯社区”、“西祠胡同”、“凯迪社区”等 。网友“麦田”说：“几年来，从猫扑原发的事件概述有：恶搞小胖事件、铜须门事件、虐猫事件，直到今天的‘很黄很暴力 ’事件等等。梳理一下你会发现，几乎所有在mop原发的热点事件，都是针对普通人的群体性攻击。”

　　升级

　　疯狂开始扩散。

　　12月29日，网友“情非得已”上网时，突然发现，“很黄很暴力”已经无处不在。在她的MSN上，56个好友 中，竟然有24人的昵称后缀着相同的5个字——“很黄很暴力”。

　　她打开自己的博客，看见自己最新发表的博文下面，很多网友都在用类似的句式留言，“很不黄很不暴力”，“很美 很浪漫”，??

　　“大家都怎么了？”“情非得已”在博客上写下自己的不解。

　　这天，类似“情非得已”这般“后知后觉”的网友正在纳闷之时，那些秉承娱乐和恶搞精神、迷恋颠覆与解构主义的 网友们，开始大显身手。

　　张殊凡接受采访的那6秒画面，被PS成不同版本的漫画，而张殊凡的形象，也被PS成各种人物形象，“其中一些 形象，很黄很暴力。”

　　而网络上那些技术主义分子，则已经制作出《各界名人纷纷谈论“很黄很暴力”》之类的恶搞视频，在这些视频中， 一些名人和电影桥段，被巧妙地移花接木，配上录音，都在“谈论”“很黄很暴力”的话题。每一个视频的推出，都会引起网 友一群跟帖。

　　此后，人肉搜索召唤令出现，把事件推向又一个疯狂的山头。

　　1月1日，一个叫“今夜累欲死”的网友在mop上发出《召唤人肉搜索——张殊凡——很黄很暴力》，该主题帖中 ，包括最初搜索到张殊凡名字的网站截屏和1分26秒的新闻视频，并附上了一篇短文《关于很黄很暴力》。短文里写道：“ 只是俺很迷惑怎样能让同一个网页既黄又暴力？??她怎么知道什么是黄和暴力？可怜的小女生，这个采访会影响她一生的。 ”

　　在回帖中，第一页就有匿名人士把张殊凡的出生年月、所在学校、平时成绩以及所获奖励跟贴出来，甚至出生的医院 都有。还有人公布了一份2004年的中小学生书法比赛名单，其中就有张殊凡的名字。

　　到1月5日凌晨，该主题下跟帖竟达1200条，共12页。

　　1月3日，百度贴吧中“张殊凡吧”正式开张。网友意外发现，在2007年12月29日，即新闻播出后第二天， “张殊凡吧”就出现，但很快被百度删了。此后，“很黄很暴力”等相关贴吧纷纷出现。一些网友吹响了网络集结号，提出一 起去“爆吧”。

　　1月8日以后，因为百度贴吧管理组的维护，贴吧内关于张殊凡的新帖不再出现，截至1月11日，“张殊凡吧”内 共有主题数1426个，帖子数9018篇。

　　此时，人们的注意点已经不只是“很黄很暴力”这句格式特殊的话。

　　有网友固执地认为，张殊凡说了谎，“所谓的‘很黄很暴力’的话，绝对是被人指使说的。”

　　“在一个小学中，能够接受全国性电视台采访的，是怎么样的一个学生群呢？想必大家也心中有数，首先那些成绩不 好、不遵守纪律的肯定不能上。只有那些学习成绩好的、遵守纪律的，或者换句话说，“听话的孩子们才能上镜。”有网友开 始引申。“说了谎”的张殊凡成了网友鄙视的对象。甚至有人说，如果可以改变伪善的新闻价值观，牺牲一个孩子还是值得的 。 ??

　　理性

　　当张殊凡的个人隐私资料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网上时，一些网友突然意识到，“玩过头了”。

　　1月4日晚，先后在某网和百度贴吧都出现一位自称殊凡父亲的网友发的公开信：“这几天总是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 着殊凡??”很多网友对这封信的真实性存有异议，但是，更多的网友开始反思。“我们有的网友不问青红皂白，对一个未成 人进行恶搞明显是不公平的、不厚道的，一个13岁小孩没有责任承担这一切。”

　　1月8日，百度贴吧管理组发出《关于张殊凡吧的维护说明》：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以及保持良好的讨论秩序，百 度贴吧管理组将从即日起，对张殊凡吧进行一段时间的集中清理和维护工作。而先前猫扑里那则人肉搜索的帖子，也已经消失 。

　　更多网友通过博客纷纷表达对过分之举的检讨，以及对张殊凡的歉意。

　　“本来是非分明，错在新闻媒体利用未成年人的无辜身份来完成其预设的道德谴责，先有断章取义之嫌，后有忽视未 成年人权益之错。”一家媒体评论说。“如果小姑娘确实说了谎，??那么她就不仅是不专业的新闻报道的受害人，还从一开 始、从根本上，就是‘听大人话’式教育制度和‘正面宣传’式社会价值的受害者。”

　　一位网友说：“我们都有权利怀疑，但没有权利施暴。”

　　1月10日，张殊凡所在学校的杨校长对《新世纪周刊》说：“她只是个孩子，不该受到那么多无聊的谩骂和指责，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