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揍表情与误伤的板砖

　　-忽如远行客

　　胡兰成和项羽一样，是个不肯锦衣夜行的主，他和张爱玲谈上恋爱之后，洋洋得意，容光焕发，恨不得全世界都来打 听他的秘密，可是别人老不问，他只好主动说了。

　　他见到文化人便吹嘘张爱玲的英文功底，说是外国文学她读得像剖瓜切菜一般，他们听了，马上佩服；他跟两眼向天 的官宦小姐卖弄张爱玲的贵族出身，她姑姑母亲都是海归，她本人九岁就开始弹钢琴了，小姐们听了，立即吃瘪；至于那些军 队里的大老粗，他就给他们看张爱玲珠光宝气的照片，他们看了，只有咂着嘴流口水的份。

　　对于自己的肤浅，胡兰成也有解释，说是爱玲的高处与简单，无法与他们说得明白，但是这样俗气的赞扬我亦引为得 意。

　　可问题是，为什么非要别人明白？别人又怎么肯明白？当时也许会敷衍着做些羡慕的表情，一转身就会随便找个理由 ，潦草地亵渎了——人都是恨人有笑人无的，何况你本来也没安什么好心，巴巴地非要压别人一头。

　　真的珍重，是要密密地放在心里的，不肯与人分享，不肯轻易放在天光之下，怕它落了色，怕它氧化了。

　　胡兰成是惯跑江湖的人，哪能不懂这些，只是他经受不了虚荣心的怂恿，还有一个草根男骨子里自卑的变异，他不但 要说，还要写，洋洋洒洒几千字的长文，不着边际地将张爱玲大吹特吹，吹她的贵族身份，吹她的盖世才华，说鲁迅之后有她 ，她是一个伟大的寻求者??

　　如果只是吹捧，人们会以为这是一个意乱情迷的文学爱好者的昏话，所以，胡兰成不会忘记，在文中时不时来上一句 “她这样对我说”，“她这样的性格，和她接近之后，我渐渐地了解了”??主动爆料，点到为止，存心去撩拨读者那根八卦 的神经，我都能想象那张故作高深的面孔，看上去，很欠揍。

　　估计当时和我有同感的人不少，但大家都是文明人，不大会去身体力行，唯有一个人，真的把思想变成了行动，拎着 板砖就上去了，这个人，是女作家潘柳黛是也。

　　单看这名字，好像是一位黛玉般的娇滴滴的小姐，但她老人家行事，大有黑旋风李逵上来三大板斧的风格，当时她和 张爱玲私交还算不错，却没弄明白张爱玲和李鸿章到底是个啥关系，只是道听途说，以为张爱玲的爸爸，娶了李鸿章的外孙女 儿，为啥不直接说张爱玲她妈是李鸿章的外孙女呢？估计她以为这位外孙女是张爱玲的继母。

　　按说，不管张爱玲跟李鸿章是个啥关系，看在朋友份上，心里笑一声倒也罢了，可这位旋风小姐是个直肠子，属于有 话就说有那啥就放的那种，一时心血来潮，就胡兰成那篇大作，写了一篇《论胡兰成论张爱玲》。

　　她断章取义问胡兰成对张爱玲赞美“横看成岭侧成峰”是什么时候“横看”？什么时候“侧看”？“这还不算，最后 把张爱玲的“贵族血液”调侃得更厉害了——因为张爱玲是李鸿章的重外孙女，这关系就好像太平洋里淹死一只老母鸡，上海 人吃黄浦江的自来水，他自说自话是“喝鸡汤”的距离一样，八杆子打不着一点亲戚关系，如果以之证明身世，根本没有什么 道理，但如果以之当生意眼，便不妨标榜一番。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后果很严重——张爱玲从此不搭理她了。

　　解放后，张爱玲到了香港，有人问她可曾去见潘柳黛，张爱玲余怒未消地说：潘柳黛是谁？我不认识。可怜潘小姐还 是没弄明白她怎么会把张爱玲得罪得这么深，我倒是不明白她的不明白，换成别人这样说你试试。

　　说起来，都是胡兰成惹的祸，谁要他那样卖弄的？可是张爱玲只顾恼恨潘柳黛，对胡兰成的浅薄庸俗视而不见，真的 是女人在恋爱时智商都降到零了吗？我看未必，看她跟胡兰成谈文学艺术，不但没有降低，倒像小宇宙大爆发的样子。

　　“与其在悬崖上站立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上痛哭一晚”，悬崖太高，太冷，太寂寞，女人急着走下来，哪里顾得研 究那个等待着的肩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