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中的一条船

　　央视《讲述》2007年8月22日播出“汪洋中的一条船”，以下为节目内容。

　　与央视《讲述》联动报道

　　特别视点：他们两人是竞争对手，都希望成为第一个漂流黄河成功的人。面对险恶的自然环境，他们不再相互排斥而 是开始合作，最后牺牲在了一起。20年后，他们的队友重新追忆这段经历，对生命和友谊有了新的认识。

　　蒋书

　　20年来，记者马云龙手里保存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左边的叫郎保洛，右边的叫雷建生。在马云龙的印象 里，这两个人只要碰在一起，随之而来的总是争吵。雷建生和郎保洛两人之间在对他们当时所面对的有关问题上有着较大分歧 ，两人的关系也有分有合，但分的时候居多。甚至在漂流的途中两人也经常争吵，尽管有时一个要慎重一点，另一个则要冲一 点。他们两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总是在彼此争吵呢?

　　一、漂了长江漂黄河

　　那是1987年春天，一群人正在为漂流黄河做准备。而几个月后的那个夏天，定格在马云龙记忆里的，是一幅泛着 血红的画面。毛泽东有一句诗叫”残阳如血”，那天马云龙看到的景象真是如此：就在那个时刻，郎保洛和雷建生所驾的在黄 河上漂流的船，在一路经过了很多险滩后，在黄河中翻沉。两个曾势如水火，经常在驾船中争吵一路的人，最后死在了一条船 上。这让马云龙非常感动。

　　20年后的2007年7月16日，马云龙和30多名当年参加黄河漂流的队友在郑州重逢。此时，他们从事着不同 的职业，其中有教师、记者、个体户、董事长等。20年前，他们都曾满怀壮志和激情，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无动力漂流黄 河的壮举。也是在那次挑战中，包括雷建生和郎保洛在内的7名队友，永远地离开了他们。此时忆起那次漂流，大家都满怀沉 痛道：建生、保洛、红军、宁生、杨浩、立波、建安，我们想你们。为了纪念黄河漂流20周年，一行人决定驱车从河南郑州 出发，驶向黄河源头。随着汽车的前行，马云龙的记忆之门被打开，雷建生和郎保洛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20年前的1986年，为了不甘心让外国人抢先漂流自己的母亲河，一群热血青年在装备极其简单的情况下，决定 漂流长江与黄河，于是在全国发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漂流热。1986年，长江漂流成功了，第二年，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黄河 。在马云龙的记忆里，雷建生和郎保洛的争吵，就是从那年春天开始的。

　　那时侯，雷建生和郎保洛都已是在全国家喻户晓的人物：一年前，他们曾作为队友成功地完成了长江第一漂，成为全 国青年追捧的偶像。1987年，两人同时把下一个目标锁定为黄河。但他们没有选择合作，而是各自分头组建了自己的队伍 。于是，在当年的河南洛阳，出现了两支黄河漂流队，他们相互竞争，互不服气。马云龙作为当年《河南日报》的记者，曾全 程报道了长江漂流，和他们两人都有着不错的交情。于是，雷建生和郎保洛找到马云龙讨说法。当时马云龙表态说：若是你们 俩单独组队我谁也不支持，我只支持你们俩合在一起变成一个队，延续你们在长江漂流中所取得的荣誉。最后终于达成一个协 议：两边共同组队，人数对等。河南黄河漂流队就这样在马云龙的调解下成立了，雷建生和郎保洛都是队长。

　　二、两个队长各领队

　　1987年4月，国内首次黄河漂流正式启动。绵延5464公里、途经9个省份的黄河，此前还从没有过人类无动 力漂流的记录。一路上，两个有较大分歧的队长经常暗自较劲。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是卡日曲，一个是约古宗列。他俩各带 一个分队，各上一个源头。为实现一寸不落地漂流黄河的目标，雷建生和郎保洛相约：一个冲击卡日曲，一个直奔玛曲，然后 漂下扎陵湖、鄂陵湖后，在一个地点两支漂流队伍会师，继续往下漂。

　　1987年4月30日，郎保洛率领的分队到达玛曲，而雷建生率领的分队却遇到了麻烦：由于天气恶劣，他们直到 5月11日才到达卡日曲。而此时，郎保洛却没按计划在会合处等他，而是独自开始向下游漂流。郎保洛为什么违反了约定， 难道是想在关键时刻抛开竞争对手，独享“黄河第一漂”的称号吗？

　　当郎保洛分队登上玛曲源头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更为强大的对手：北京队和马鞍山队早就来过这里了。也就是说，当 时有三支队伍都在为黄河第一漂而努力：北京队、马鞍山队和有两位队长的河南队。为尽快赶上对手，郎保洛没按约定在会合 处等雷建生，而是直接漂了下去。但很快，大家发现：在黄河上游，三支队伍几乎面临同样的问题。

　　5月30日前，大部分的漂流过程都是艰苦的，且艰苦分成几类：一是那里基本是无人区，吃喝等生活必需品供给艰 难，由于给养车没有及时接应上，大家都饿了三天，只能从湖里打生鱼吃，那鱼肉非常咸；二是漂流时条件苦。上游海拔四千 八百米，气候寒冷，河道上的冰没有完全化开，水流很慢，大家在船上拼命地划，破冰向前，有时在冰河上拖着船走，一拖就 是十几公里，队员们的体力消耗大；三是大家对上游的荒凉无人在心理上没有更多的准备：在黄河的源头根本见不到人，漂流 队跋涉了一个多月后，才第一次看到残破的土墙像是有人烟的样子，大家都高兴得跳起欢呼。因为这一个多月基本上就是他们 五六个人、一条船在那里活动，偶尔中间有送物资的车来，船上的人除了和他们作一些简短语言的交流，就是互相之间进行感 情交流，一个月基本上就把要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尽了，所以大家都感到一种寂寞孤独的苦楚。

　　但艰苦的条件并没有击垮队员们勇漂黄河的信心。很快，雷建生的队伍赶了上来，河南队将在拉加峡进行第一次合漂 。

　　三、船翻人亡狼牙滩

　　拉加峡位于青海省玛沁县，是黄河上游最危险的峡谷。整个峡谷长度约216公里，落差达588米。黄河从海拔4 000多米，到这里一下就变成了1000多米。6月13日，队员们要漂的是拉加峡里著名的狼牙滩。面对凶险的水情，大 家开始抛开队伍的门户观念进行合作。雷建生不顾危险，首当其冲打了头阵，但以失败告终。有了雷建生失败的经验，郎保洛 改变了策略，顺利地通过了狼牙滩。

　　狼牙滩险峻的地形让河南队同心协力，显示出了一种空前的团结，而这种团结似乎让雷建生和郎保洛感受到了以往未 曾有过的力量。在马云龙的记忆里，从那以后，他们两人就再也没分开过，虽然他们在很多时候在一些问题上都有着很大的分 歧，但严格地说：在漂流这点上，两人的目的是一致的，都非常英雄。

　　一周后的6月19日，雷建生和郎保洛上了同一条船，与他们同船的还有其他三名队员。5个人将代表河南队冲击拉 加峡的最后一个地段。随队记者马云龙和其他队员一起，到下游陆地上的固定地点去接应，大部分队员都从先从辘辘赶到唐乃 亥等着。为尽量保证安全，马云龙又领了五六个人，在途中老虎坡设了接应点。马云龙和几名队员一起，在下游老虎坡的一棵 大树下接应雷建生和郎保洛的橡皮船：若不出意外，马云龙应在当天就接到他们。可马云龙他们在那里足足等了三天，都没有 接到雷建生他们，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坏事了。

　　随即，马云龙他们就看到如那句“残阳如血”的诗所描绘的情形。其时，天下着大雨，泥石流都涌到了黄河中，此前 大家只见过黄河的黄水，从没见过红水，而此时大家看到黄河中的水像血一样红，山上的泥石流带着桔红色的泥土涌入河中， 把河水染得呈现出一片红色。在这汹涌翻滚的红色河水中，大家看到雷建生他们的那条船，经过了沿途的许多险滩翻覆着漂了 下来。船边有一具用绳子把自己拴在船上的看不清是谁的尸体，马云龙他们把船拉到岸边，把那尸体翻过来一看，是雷建生。 雷建生牺牲时36岁，若不是因为漂流，他本应还在洛阳的一所中学里当历史老师。是1985年，一个美国探险家的到来改 变了他的命运。

　　那阵子，雷建生天天看着墙上挂的一张中国地图，马云龙问他：你总是看这干啥？当时正在发起漂流长江的活动，雷 建生说：听说美国一个叫肯沃伦的人，买到了中国长江的首漂权，四川有个尧茂书的人因为此事死了，我们洛阳也要把这事开 展起来。当时马云龙问：那用什么去漂流呢？雷建生说：用橡皮船。

　　四、勇士伴着理想眠

　　原来，1985年，一位美国探险家肯沃伦花了30万美元买下了长江首漂权，得知消息后，西南交通大学的尧茂书 于当年六月独自一人驾驶龙的传人号，赶在美国人之前进行抢漂不幸遇难，成为我国漂流探险最早的奠基人。尧茂书的死激发 了随后几年我国轰轰烈烈的漂流热。

　　在那个充满激情的年代，一大批年轻人像马云龙所接触的这些漂流队员一样，突然找到一个机会，开始释放自己的理 想，都想做一些事情，漂流也就成了其中的一项。长江漂流时的英勇表现，让雷建生一战成名，他的形象频繁地出现在当年的 新闻里；而长江漂流的成功，也让他有了更多的理想和渴望。马云龙永远也忘不了在长江三峡，跟雷建生在一个橡皮艇上度过 的那几个夜晚。雷建生谈的几乎全是关于漂流的事：谈他的追求、他的理想，谈他对冒险事业的一些理解。而且谈了具体的计 划：长江要漂完了，明年他要漂黄河；长江黄河漂完了，他要去漂美国的密西西比河、埃及的尼罗河、南美的亚马逊河，世界 上四条最长的河流，他要漂完。雷建生的梦想还有很多，但在黄河的拉加峡，随着一条橡皮船漂进马云龙的视野，所有的梦想 都被划上了一道休止符。

　　看到雷建生的尸体，马云龙非常难过，其时又天降大雨。本来那天早晨阴云密布，但一直没下雨。可一把雷建生从河 里接上来，好像天都哭了似的，马云龙从没见过的倾盆大雨轰然而下。站到雷建生的尸体旁，想哭都哭不出来的马云龙，举起 手中的冲锋枪，啪啪啪地冲天打了一梭子弹，以此痛悼雷建生的遇难。同船的5个人中，只有袁世俊一人生还，他在昏迷前最 后的记忆是：船翻了，队友们纷纷被激流吞噬。马云龙不知道雷建生的尸体为什么会被绑在船上漂到了下游，但让他感到唏嘘 不已的是：拉加峡的激流，让雷建生和郎保洛两个同样勇敢的男人，从争吵不停到惺惺相惜，而他们真正的合作，只持续了短 短的一个星期。虽然两人一路经常争吵，但最后让马云龙感动的是：最后两人死在了一条船上。

　　雷建生和郎保洛牺牲后，除了少数人离队，大部分队员都留了下来。1987年9月，三支队伍历时5个月结束了黄 河漂流，创造了人类历史上首次无动力漂流黄河的记录。对此，马云龙深切地感慨道：中国历史上不乏牺牲，关键是牺牲得是 否值得？对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这些漂流队员都认为：为漂流牺牲值得。直到此时，马云龙还没听到他们中的一个 人在说起漂流因为有人牺牲而后悔。

　　在黄河的入海口，队员们把雷建生和郎保洛等7名牺牲队员的骨灰撒在了河里。而那段关于青春与激情的记忆，被牢 牢地锁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命中。

　　有关详情请看今日央视10套21：00和1套次日凌晨1：40《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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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复兴路11号中央电视台社会专题部《讲述》栏目 翁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