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霖骗局亲历记

　　本刊记者/赵晓秋

　　本文背景：2007年2月9日，以一句“合作造林首选亿霖”广告语广为人知的亿霖木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终于露 出了“传销”的真容。当天，北京市公安局经济侦查处向媒体通报，2004年，赵鹏运和屠晓斌等多人成立了亿霖集团及多 家关联企业，密谋策划开展林地传销牟取暴利。据统计，受到“亿霖木业”广告宣传的影响，全国有2万余人交纳了购买林地 款，其中1.7万人是北京人。仅仅两年多时间，亿霖集团的非法经营额就达到16亿元。无论从规模还是手段，亿霖木业都 在中国传销犯罪史上制造了一个“神话”。

　　其实，近年来，“托管造林”的违规事件频繁曝光。除“亿霖”外，先后有云南美联木业有限公司假造林圈钱案、云 南美联木业集资骗局、山西璞真集团涉嫌非法集资、辽宁省中天集团涉嫌非法集资、万里大造林集团非法集资和广告违法等。

　　亿霖传销兴起之时，既有“前车之鉴”，国家有关部门也早已对传销非法做出定性，这场传销大骗局为何还是得逞了 ？

　　日前，记者几经周折，联系到了几名亿霖木业案件的受害人，请他们通过自身经历，提醒更多人谨防此类骗局。

　　为找工作，遭遇“亿霖”

　　受害人一：吹雪(网名)，25岁，2005年以12万购买了30亩林地，没有林权证。

　　2007年6月11日，不愿透露姓名的亿霖受害者“吹雪”，通过QQ接受了记者的采访。2005年，大学毕业 的“吹雪”去招聘会找工作时，遭遇了“亿霖木业”，自称涉世不深的他被“亿霖”描绘的“钱景”打动。回家后，“吹雪” 动员了“比温饱好一点”的家里给了他12万元买了30亩林地。

　　在等待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时，“吹雪”却等到了“亿霖”因涉嫌传销，警方立案调查的消息。经过思想斗争后 ，“吹雪”独自一个人去报了案，他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亿霖”经历。“因为是传销，这是个污点。”“吹雪”在电脑荧屏 上打出了这行字后，向记者“讲述”了他的受害经历。

　　2005年，我大学毕业后去北京的国际展览馆和农业展览馆的招聘会去找工作。在几次招聘会上，我都看见“亿霖 ”在招人，他们的展位很多，围观咨询的人也特别多。因为当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感觉新鲜，我就凑上去询问，招聘的人 告诉我“亿霖”是一个朝阳事业，也是国家重点扶持的产业，现在急需工作人员，月薪能达到5000多。

　　事后，我才知道，这些负责招聘的人就是“亿霖”各个部门的经理，他们都是自己找人。看了我的简历后，他们就对 我进行了“面试”。面试时并没有问我的学业和工作相关等情况，而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的家庭收入等。在得到相关信息后， 他们就让我回家等消息。没过多久，“亿霖”就打电话通知我去位于金融街的国际大厦培训。

　　去了国际大厦后，我感觉太气派了，他们的办公区有几百平方米大，一进去就是某明星和大片树林的大幅广告牌，很 多人正在那里听课。

　　再后来，就是各个部门培训了6天。后来，我们被拉到河北去看了“亿霖”宣扬的“样板树”林地。

　　不可否认，我被“亿霖”铺天盖地的广告、公司精美的介绍、宣传课程迷惑了。其实，他们刚开始说是招员工，其实 就是让你投资。和我一起参加课程的有企业家、知识分子、海归，其中老人居多。

　　当时我们也怀疑是不是传销，但大家分析讨论觉得不像人们所说的传销，“亿霖”没有把我关起来，也没让我不跟外 界联系，就是让我掏钱，挺放松的，而且也不是一个拉一个的，就是简单的提成。觉得他们的口才太厉害了，思维太清晰了， 逻辑太缜密了，凡是你怀疑的地方他们都想到了，只要你有钱，很难做到不被说动。

　　“吹雪”说他回到家里后和父母商量，虽然父母也表示了怀疑，但“吹雪”说自己已经陷进去了，脑海里想的就是树 的问题——能出多少木材呀，以后的价格会怎样呀，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呀？

　　就这样，禁不住“吹雪”的“打扰”，家人给了他12万元。就这样，连自己的林地在什么位置都不知道的“吹雪” 做起了发财梦，虽然这梦做得“满腹心事，疑虑重重的”。

　　因为“亿霖”向“吹雪”保证说，林权证会在一年的期限内办下来，否则将本金和利息全部退回给投资人。在这样的 承诺下，“吹雪”又重新找了份工作，一边工作，一边不断催促“亿霖”给自己发放林权证。

　　2006年4月，“吹雪”从媒体上看到了“亿霖”被警方查封的消息，他觉得“没戏了”。“吹雪”说，其实在不 知道确切消息之前，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头了。

　　记者：12万不是小数目，你觉得钱能要回来吗？

　　吹雪：要不回来。最好的结果是要回一部分，最多四五万。

　　记者：为什么这么肯定要不回来？

　　吹雪：世道如此，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记者：以后还会去投资吗？

　　吹雪：那肯定要想清楚了，不过对那些假的应该能看清楚了。就是成长需要的代价太大了。

　　记者：你现在回想，这件事情给你哪些借鉴，你会在以后注意什么问题？

　　吹雪：找工作不要盲目，要认清，工作是双方面的，一定要想好，做事要想好前因后果，不能太任性，不要太轻易相 信别人。

　　记者：这件事会让你对社会和人际关系造成影响吗，比如不相信人了？

　　吹雪：对，肯定会的。

　　最后，“吹雪”用“不光彩”来形容自己的这次经历。目前，“吹雪”还会通过网络来了解“亿霖”案件的最新进展 ，但他也告诉自己“尽量不要老是去想，如果那么较真的话，肯定难受死了。但是每想起来，就觉得亏欠父母的”。

　　“亿霖”后，我只敢相信自己

　　受害人二：尚先生，35岁。2006年5月以12万元购买了湖南省岳阳市林地30亩，有林权证。在记者联系的 几个“亿霖”案件的受害人中，尚先生是唯一同意和记者见面聊聊的受害人。

　　自称“非常谨慎”的尚先生工作已经10余年，2006年3月，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亿霖公司的广告，当时手里有点 闲钱的他，正想找一个投资机会，“因为孩子要上大学了，想把孩子的大学学费提前准备出来”，在经过几个月的“考察”后 ，尚先生买了林地。

　　不久，尚先生就得到了警方对“亿霖”立案调查的消息，但对于这样的“投资失败”，他表示不甘心。

　　我以前在跨国公司工作，后来出来，自己做自己的老板。我在投资方面比较谨慎，一般不会轻易下手。2006年初 ，我看到了当时的电视台和各类报纸有很多关于投资林业的报道和“亿霖”的相关报道和广告，想选定“亿霖”作为投资项目 。

　　我通过国家林业局网站了解到国家鼓励“要调动社会团体，组织各方面群众，投身于生态环境建设”，并了解到亿霖 集团是当时中国最大的林业公司之一，是林业行业的龙头企业，总公司在北京，成立已有两年。

　　同时，我听说“亿霖”在全国也有分公司，在综合各种资料后，我就去听了讲座，了解详细的情况。“亿霖”对投资 者开出的收益很有吸引力，按照“亿霖”的算法，每位投资者购买林地后，按照杨树8年成材采伐的速度，7年后投资者即可 获得年回报率最高达58.7%的收益。

　　因为对林业行业比较陌生，所以我和家人心里还是打着问号。

　　针对我的怀疑，“亿霖”给我看了相关文件并对我们投资人展示了“投资亿霖的六大保障”——国家政策的扶持、银 行监管、林权证、保险、规模经营、优先收购。可以说，这些保障让我动心了，特别是我看到林权证可是盖着国家林业总局和 地方林业局的大红章呀!林权证就如同房产证一样，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就这样，我和“亿霖”接触了三四个月，2006年5月，我用12万元购买了一片林地。当时拿到属于自己的林权 证后，我还给岳阳市土地局打电话核实我的林地。一位姓廖的女士告诉我，有这么一块地。这时我彻底吃了定心丸。

　　然而，在我暗自庆幸找到了一个好的项目时，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亿霖”出事的消息。

　　我赶紧给岳阳林业局打电话询问林权证的问题，当地林业局告诉我，“亿霖”并没有把投资人购买林地的钱全部交给 林业局，“亿霖”给他们押了一部分钱。

　　2006年7月，我去公安局报了案。我也做过最坏的打算，但是我不甘心。因为如果是我自己做错了，失败了，我 认了。但这次我什么都没做，钱就没了。我承认“亿霖”完全是空手套白狼，但是，没有政策和宣传，我也不会信的。

　　我不明白，为何一直没有人发现并制止“亿霖”的问题，导致扩大成今日规模，难道只是我的责任吗？你知道吗.2 006年5月31日，警方开始立案调查亿霖木业时，一家中央级报纸还在给“亿霖”作整版的广告。

　　在采访中，尚先生一直在强调着自己“不是刚出社会的年轻人，不会他(亿霖)说什么就是什么”。尚先生表示，这 12万元基本是他的全部积蓄，当初本来想提前把孩子的大学学费给赚出来，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件事情对我打击很大 ，至今我都没有敢告诉孩子详情。孩子很懂事，我怕孩子知道了思想包袱太重。”

　　如今，每天上网关注“亿霖”案件的最新进展成了尚先生的每天必做的工作，“如果我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要特别 注意没见到的东西不能相信。以后做事情我只能相信自己”。

　　我一辈子，只做了这件糊涂事

　　受害者三：老刘，61岁，已退休。曾以每亩3980元的价格购买了河南某地30亩林地，没有林权证。

　　“不善打字”的老刘为了与像他一样掉进“亿霖”陷阱的当事人交流，学会了QQ聊天，而且成为QQ群里在线时间 较长的人，虽然他很少主动发言。1994年就开始投资股市的老刘自认为并不糊涂，但在和“亿霖”接触15天后，这位曾 在大型企业主管物资供应、和合同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人栽在了“亿霖”的合同里。

　　2005年8月，我从报纸上看到“亿霖”的广告和报道，因为退休了，手里有了些钱，而当时股市也不是很景气， 所以我想在自己进入晚年前给自己多攒些养老钱，我就去了国际大厦咨询。

　　听了“亿霖”的介绍，我仔细看了合同，要知道我在大型企业，就管采购合同啊，以前的万里大造林等项目我都否过 。看着他们给我的红头文件、各种证明以及严谨的合同，我觉得这不是骗局。

　　虽然我对于他们宣扬的高收益有所怀疑，但当时“亿霖”营造的气氛太吸引人了。

　　首先，“亿霖”负责我们小组的两个经理，他们都和我的儿子同岁，而且都是高学历，一个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 的，一个是对外经贸大学的研究生。我想他们不会骗我们这些和他们父母一样的老人呀。

　　还有，投资者大部分是老干部和军退，和我同组就是一个退休的军医，她买了40亩的林地。

　　2005年国庆节，我参加了“亿霖”在红塔礼堂举办的表彰大会，我看参加会议的人员，退休的老同志占了绝大多 数。我们老同志之间还是比较容易交流和相互信任的。就这样在短短的15天里，我对“亿霖”所宣传的东西深信无疑。

　　在家里，一直是我做主的，和家人简单地商量后，我就和“亿霖”签订了合同，购买了林地。虽然没有林权证，但我 想买林子的人那么多，不会出问题的。就这样，在“亿霖”出问题之前，我一直没和他们联系过，只是时不时上他们的网站看 看相关的消息。

　　2006年6月，我突然发现亿霖公司的网站没了，当时我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自己的林子怎么样了。我时常会偷 偷拿出合同，不安地等待消息。很快，我知道了“亿霖集团”被警方调查的消息，我知道我的林子成了“空中楼阁”。

　　老刘说，12万元虽然不是他们家的全部积蓄，但也是大数目，“总算2006年的股市火”，老刘已经从股市上将 损失挽救回来了，他只能宽慰自己要汲取教训，“我一辈子就做了这样一件糊涂事，好在我的投资并不多。如今回忆起来，从 亿霖的高管到大大小小的传销者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有一个问题我至今不明白，对于亿霖这种大张旗鼓的传销，难道相关 部门就没有责任吗？”

　　记者手记：给大家提个醒

　　在对“亿霖”传销案的采访中，记者发现所接触的受害人与以往的传销案件的受害人不同，他们中有大学生、企业干 部、退休军人，作为有自主能力和鉴别能力的他们总是在强调自己不会轻易被“洗脑”，但他们还是掉进了“亿霖”传销陷阱 。

　　公安部负责人在回答记者有关传销的提问时指出，随着近年来国家经济的发展和对传销违法犯罪活动的持续打压，传 销的形式与手段逐步衍生、变异，更加隐蔽，更具有欺骗性。为此，公安机关提醒广大群众做好识别防范。符合下列条件的， 即为传销违法犯罪活动：从组织方式看，传销组织者承诺给予参加者高额回报，发展他人加入，参加者再以同样的方式介绍和 发展他人加入，以此组成上下线紧密联系的传销网络；从计酬方式看，组织者以参加者发展下线的数量为依据计算和给付报酬 ，或以参加者发展的下线的销售业绩为依据给付报酬，形成传销的“金钱链”；从销售方式看，与直销的单层次销售(即推销 员直接将商品推销给最终消费者)相区别，传销是多层次网络式销售；从经营目的看，传销不以销售商品为最终目的，而以发 展人员数量，骗取钱财为最终目的。

　　“亿霖”案已经侦破，但关于“亿霖”案的讨论并没有结束，专家认为，该案背后隐伏着更为令人忧虑的现实。一方 面，国家的林业政策不能因为一起“亿霖”案而因噎废食，另一方面市场急需对托管造林的企业进行规范和监管。可是，目前 ，国内依旧没有出台相关监管方案，林业、公安、工商、金融诸多部门谁来牵头，如何协调，以规范这个容易出现问题的行业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7年7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