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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怪谭:怪老头满街涂鸦成一宝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7年06月28日15:24 新世纪周刊
-特约记者/戴平 发自香港 一个喜欢在街上四处涂鸦的老人,数十年后,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书法家、广告及电影界明星,甚至获得《COLORS》这本世界性杂志欣赏,以他的涂鸦为封面,作为香港这个现代文明大都市独特的市井风情代表。这个人,就是香港传奇人物“九龙皇帝”曾灶财。 大半世纪“告地状” 原名曾财的曾灶财,1921年出生于广东花县,在16岁才由广东来港定居,投靠舅父,以种花种菜为生,其后转任建筑工人。20多年前,曾灶财再转往垃圾站工作,但不幸在一次意外中,被巨型垃圾桶压伤足部,自此行动不便,依靠福利金过活。 这位原本平平无奇的老人家,竟然成为香港家喻户晓的小人物,个中缘因,则不得不提其遍布港九电灯箱、 灯柱及墙壁的笔迹。 “我一出世已经是九龙皇帝,太公的子孙有一万几千人……香港这个地方是我太公的,九龙城土地也是我太公的,太公用来种花种菜……”对曾灶财来说,所有事情都可以糊里胡涂,但对于他的“显赫”身世,却绝不能含糊。尽管上述“事实”听来令人难以置信,但曾灶财仍然清楚记得,他年轻时一次回乡探亲,偶然翻阅族谱,发现一世祖曾广祯是周朝首相,亦是秀茂坪大山主及大地主;二世祖曾潮风是周朝驸马,住在九龙城;三世祖曾文孙是……他的四个太公都葬在秀茂坪,不过尸骸全在开矿时被掘走了。而根据曾家族谱的记载,“皇位”传到他应该是第三十五世继承人,整个香港原来都是他太公所有,却被当年的英国政府霸占,且无法收回。 为了宣泄心头积愤,曾灶财在30岁(1951年)开始“告地状”,他每天都一手撑着“龙杖”,一手提“御笔”,四出“颁下圣旨”——“九龙国皇曾灶财字曾东山庙生出……统一江山曾纪财字……”将自己祖先、亲戚、妻儿的名字和住处,以及他们拥有的土地范围,都一一呈现在街头巷尾,希望让别人知道这个“事实”。 不过,曾灶财每天用胶袋盛着几瓶墨汁和几支毛笔,到自己所拥有的“疆土”颁下“圣旨”的行为,却为本人带来不少麻烦,曾有市民不满他弄污公物,报警将他拘捕。 曾灶财亦多次因为涂鸦而被检控。 为了避免经常被罚,曾灶财之后索性与市政人员“捉迷藏”,亦开始扩展他的活动范围,从他的秀茂坪居所附近的范围,扩展至牛池湾的坪石、斧山道一带,而部分在秀茂坪有巴士可达的地方如尖沙咀,也能见到曾灶财的涂鸦。地铁通车之后,活动范围甚至扩展至中环天星小轮码头。 但曾灶财的行为也惹起“皇室成员”的不满。曾灶财在开始“告地状”后,他的“皇后”、“公主”、“王子”都嫌他肮脏、怪异,开始和他分开吃饭,到1995年他住的秀茂坪公屋清拆,夫妻还分户,“皇后”领着“公主”、“王子”搬入将军澳,“九龙国皇”则被安置到观塘独居。自此之后,妻子和子女甚少和曾灶财联络,“九龙皇帝”每逢时节都是孤伶伶一个度过。就算是“皇帝”每年的寿辰,既没有满朝文武百官为他祝贺,更没有“皇室成员”举行盛大的寿宴庆祝,只能落寞地沉溺在满布其墨宝的凌乱居室中,或者上街写“圣旨”。 数年前,曾灶财因脚患复发入院。康复后,他在社工的安排下搬离居住九年的观塘,入住秀茂坪一间老人护理中心。目前,年届86岁的曾灶财虽然因为身体欠佳无法在老人院内随处涂鸦,但他偶尔亦会在纸上“露两手”、“过过手瘾”。 成为城中焦点人物 回顾过去40多年,曾灶财这个老头儿不顾世人的讥笑,从来就是我行我素,将自己的祖宗、亲戚、妻儿名字,以及住处写满街上,一直被不少人视为疯子。直至香港回归前夕,香港文化人刘霜阳为他办了个书法展览会,总结曾灶财的书法价值,曾灶财才开始走红。 “我很喜爱他的书法,跟儿子走在路上,见他(曾灶财)写在墙上、电箱或邮筒上的字都觉兴奋,停下来细看——那朴拙、天真自然、无所为而为的书法风格屡教人百看不厌,这是大部分受过训练、囿于法度的书法工作者都难以比拟的。”香港艺术工作者刘霜阳在1992年写的一篇文章中,大谈对“九龙皇帝”书法艺术的感觉。 曾灶财的书法获刘霜阳赏识后,刘遂替他在1997年4月,于艺术中心及歌德学院举办了首次个人书法展,虽然在筹备过程中曾惹起不少书法家的争议,但结果不但吸引到大批市民前往参观,更获大批中外传媒争相采访。曾灶财也开始成为城中焦点人物,而他的生平故事、家庭状况、思想行为等,亦渐渐为社会人士所感兴趣。最后,由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成为人见人爱的阿伯。 作品拍卖价逾五万港元 至此,曾灶财的传奇故事,也逐渐多次被香港电视剧采用。最早的一次是于《流氓皇帝》里,以曾灶财的故事作为郑少秋饰演的主角“朱锦春”在满洲国灭亡后流亡香港的生活写照。其后在一个讲述记者及社会工作者的电视节目《无冕天使》,亦由刘江扮演“曾阿财”的角色影射他。一部名为《九龙皇后》的电影,也是以曾灶财的事迹作为蓝本。另外,2002年香港的一台以香港政局为题材的舞台剧《东宫西宫》的主角亦以“曾灶财”来命名。 2004年10月底,曾灶财的作品更被拿到苏富比拍卖,金额一半归曾灶财,另一半用作筹办艺术展览;底价10000港元,每口叫价1000港元,后因投标激烈而改为每口2000港元。最后作品以55000港元成交,由一名康姓太太投得。记者事后访问曾灶财,曾氏反问:“是康熙的后人吗?”令记者哭笑不得。 街头涂鸦在世界各地均被视为文化艺术。数十年来,“九龙皇帝”曾灶财坚持天天到街头涂鸦。他,根本不会理会其墨宝是否是艺术品。他,看似疯癫,冒着被检控的危险,风雨不改地“出巡”。他,只希望能尽一点绵力,向天下人声明“主权”所在。他的墨宝,改写了他的一生,成为香港传奇的一部份。 香港文化界人士指出,即使他的街头墨宝逐渐被清洗干净,但曾灶财朴拙、麦兜式的天真烂漫,不经意的字迹,已经长存于香港文化中,永不磨灭。 廖伟棠:一个诗人在香港的浪荡时光 -廖伟棠 发自香港 1997年7月,香港回归没几天,我正式成为香港居民。那一年,正如陈果的电影名称 :《去年烟花特别多》,我住在九龙的老区红北拱街某公寓25楼,小窗远眺,恰能越过维多利亚港窥见港岛上空一角,时有烟火璀璨。当时既失业,又怀念故乡,心中甚是寂寥,看着那远处的烟花和霓虹,只觉得那个香港并非我的香港。还记得那年十一国庆节,窗外更是火树银花,香港电视的英文台却在播放《阳光灿烂的日子》,不知是误读还是有意讽刺,我在空落的屋子中看罢只有苦笑。 1997年的7月阳光当然灿烂,我无所事事,终日背着我伯送我的一台老尼康相机闲逛,走遍九龙的老街、废旧的工厂和码头,累了就钻进香港无区不有的公共图书馆,享受空调和禁书。最爱留连的,是尖沙咀海旁的文化中心,它的美术馆和艺术图书馆我几乎每两天光顾一次,看着琳琅满目的名画、艺术品、外国画册,那些都是我以前求之不得的恩品,如今却徒添惆怅。看腻了这些和自己生活相去甚远的艺术,我会信步溜达去天星小轮码头,坐只需一块八毛钱的过海渡轮(也许是香港最便宜的交通工具,也是香港最怀旧的一景,60年代的遗物,木头的椅子、木头的窗子,由蓝色海魂衫老水手带领着,伊伊呀呀二十分钟才到达对岸),到对岸湾仔艺术中心看看免费演出,然后又带着被音乐灌得醉熏熏的脑袋再坐渡轮回来。 一天下午,我在天星小轮码头售票处外面,碰见了我最热爱的香港“艺术家”曾灶财。他正在一个邮筒上面大肆涂鸦,用钝笔浓墨书写着他那份循环重复的家谱:“九龙国王曾灶财曾富堂曾荣华……” 那天我拍了两张他的剪影,其后多年却没有碰见他的机会,只能拍摄他各处的墨宝了。此后我在香港慢慢认识了一些诗人、前卫艺术家、作曲家、传媒名人等,却大都未如只见过一面的曾灶财可亲。在民间,年轻人中间,更难找到这种有至真艺术家性格的人。直到我认识了阿高和查理,才接触到一个更真实和我更贴近的香港。第一次见阿高和查理,在一个画家的画室派对上,阿高腼腆地坐在画室一角,查理则自顾自地一直在院子里玩滑板。我越看越觉得厚嘴唇的阿高除了肤色偏白一点,像极了我热爱的60年代吉他大师Jimi Hendrix,于是以此为由和阿高攀谈起来,原来他也极其喜爱60年代文化,自己画画和玩音乐,我们一下子谈得兴高采烈。 但那夜过去后,差不多一年我都没见到阿高和查理,其间我换了几个工作:婚纱摄影,书店店长……直到1999年冬,我和几个诗人朋友一起开了一间文学书店“东岸”,取“东方的塞纳河左岸”之意,书店位于旺角熙熙攘攘的西洋菜街“上空”,某老式唐楼三楼。西洋菜街值得一提,你会惊讶这个香港最繁华的地段怎能容下这么有书卷气的一条街,短短百米街道上见缝插针地挤了近十家书店,而且各有特色。更奇怪的是与这些书店比邻而居的,是海味店、服装店、小吃店甚至妓院,而就在这“食、色、性”之间,这十来家书店仿佛一个个得道鸿儒,风雨不动安如山。东岸书店曾是当时西洋菜街上最有特色的书店,它的主打项目竟然是诗!在东岸,你总会碰见一些诗人把书畅谈,仿佛忘记了一窗之隔就是带着浓浓脂粉味的红尘俗世。但东岸书店最终还是因为曲高和寡,在2002年停业了。 那时我天天在柜台伏案看书,一天抬起头,看见阿高很憨厚地对我微笑。原来他也在离旺角不远的大角咀上班,工作竟然是糕饼店的面包师傅。他每天在面包店工作10个小时以上,每周休息一天,而这一天,他会约上查理和我,到他们租的一间位于葵兴工厂区的房子玩,画画、玩音乐、看影碟,或是无尽穷聊。这样的厂房在九龙的葵兴、观塘一带非常多,70年代香港经济起飞期最为繁盛,大多从事加工业——服装、印刷、电器组装等,自从90年代大量厂家北移到广东(因为那里相对香港廉价的劳动力),香港原有的工厂区都没落了,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工厂大多空置,以极低租金出租,结果成了渴望自由的年轻人的乐土——比如说阿高他们租房子玩的那座大厦,起码有20支地下乐队驻扎于此。这些简陋的工厂可以让年轻人发挥无穷的精力和想象力,每一间“band房”都有它独特的设计,像阿高他们,就把房子漆上了60年代精神的象征:胡德斯托克音乐节的海报、Beatles《黄色潜水艇》的色调。工厂的工人绝大部分都“下岗”了,只保留了几个“看更”的老保安,他们对这些乐哈哈的前卫年轻人都见怪不怪,有时还跟我们打趣几句:“今晚唱乜 歌啊?猫王定 披头四?” 阿高和查理并不是社会意义上的艺术家,查理还算干着和艺术有点沾边的工作——平面设计师,阿高却很神奇地一直在做面包。但是他们的心性却完全属于艺术,并通过他们在社会基层的生活,他们的艺术和曾灶财的相类,比学院里的更为可信和可亲。后来香港经济越来越不景气,查理的公司倒闭了,他失业了足足两年,阿高的工资也减了,但他们还是想办法维持着那个“band房”,因为那几乎是这个高速都市里他们唯一可以悠然飞翔的地方。 葵兴的“band房”是我们隐秘的乐园,但是仍有光怪陆离的冒险纪录在这个城市的角落等待着我们,我们平日最经常流连的是九龙油麻地的庙街和荔枝角的鸭寮街,那都是热爱寻觅这个城市的隐秘历史的人所热衷徘徊的地方。庙街名字来源于它中心的榕树头公园的一个小庙,从40年代起就是各色闲杂人等的聚脚地。庙街有廉价的小玩意、魔术师般的算命先生和专卖老照片和假画的摊档,满街的退休老人和买异国情调的尼泊尔人,到了傍晚,在街头还有专业的粤剧票友,唱起南音《客途秋恨》“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我在庙街最惊险的拍摄不是因为偷拍那些来自北国的妓女,也不是因为在一条条后巷追拍那些玩杂技般的流浪猫,而是一天我发现了一些隐蔽的地下赌局,中年人和老人们围成一圈赌“大小”、赌“鱼虾蟹”。我蹲着把相机裹在脱下的衣服里只露出镜头,小心翼翼地从人们的小腿中伸进去偷拍,幸好人们的叫吆声掩盖了快门声。 名字古怪的鸭寮街则都是卖二手唱片、二手乐器、二手照相机的地摊,足够让我们像一个沉醉于对发黄的旧时光的幻想的老先生一样,消磨整个下午。鸭寮街最厉害的人就是查理的好朋友,一个叫阿Paul的40岁独身男人,他的二手唱片“店”拥有数十万张老唱片,所谓的“店”都被这些没人买的黑色塑料塞得满满的,仅能容一个人出入。晚上阿Paul要把一些唱片搬到街上去,才能打开他的折叠床睡觉。阿Paul不怕唱片被盗,因为那都是早被遗忘的歌手、乐队的东西,如果有小偷识货,阿Paul还应有知音之乐呢。鸭寮街他的小店早被存货挤满,阿Paul又在新界的旧厂区租了两个廉价的大仓装货,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这些唱片严重的出入口失衡。阿Paul完全是一个生活在旧时代的人,永远穿着落伍的飞鹰标志皮衣(就像60年代歌坛偶像许冠英),留着重金属长发,时有一些属于旧时代的浪漫行为——比如说,如果你在小店门口看不见他,而门上又插了一枝玫瑰的话,那就表示他的老相好:一个空中小姐又飞回香港啦。 我们自由的流连和消磨时光一直延续到2001年,那年我和查理去了北京,从此我成了一个在香港和北京来回飞的两栖动物;查理在北京呆了两年,做了两年广告公司的廉价劳动力,终于抑不住对香港的想念,去年回去了;只有阿高还一直在面包店做着一个个香喷喷的鸡尾包。 我写过两首诗:《查理穿过庙街》和《阿高在街上弹吉他,在BAND房睡觉》,值得在这里引用,因为它记录了当年像我们这样的香港年轻人的郁闷、愤怒和坚强。曾灶财、阿高、查理、我,还有许多也许可以称为香港的波希米亚人的人,曾经如此,画下了香港的浮世绘。 阿高在街上弹吉他,在BAND房睡觉 于是我们走吧,我们从大角咀 阿高的房间走下,就像今年无数个这样看完电影后 疲惫的黄昏,并没有麻醉的暮色在我们面前展开。 阿高扛着他的木吉他,扛着扛着 他就索性弹了起来。于是街道开始闪烁, 教堂和妓院都亮起了灯,当然,夜晚迫使我们明亮。 满街的箭头指引——和我们不一样的幽灵, 他们与垃圾同时迈进,奔向美丽……与夜的暗香。 我在心中追问: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速度? 然而阿高却在唱着:“噢,噢噢,花房姑娘……” 他的嗓门咿咿又呀呀,他的吉他铿铿又锵锵, 和弦变换,我唱着又打着拍子,我把一盏盏灯拍灭; 同时我又拍出满街的蓝天,满街的海潮, 虽然不过仍然是黑夜。灰尘从吉他弦上飞起也有点像 萤火虫?像不像?虽然那只不过是一把旧的原声吉他, 阿高的朋友用五块钱在鸭寮街买到, 转送了给他。但那原始的声音多么好听! 在马路中心,汽车们绕着我们旋转(就像星星), 报纸档卖马经的阿叔也对我们投以 赞赏的目光:做人要做这样的人!马经阿叔 当年也听猫王的歌,交通灯变换,节奏也忧郁的 为我们应和。要懂得在大角咀窒息的街道上 用残旧的木吉他边走边唱(崔健或者Kurt Cobian), 又要懂得子夜过后,在葵芳工厂大厦Band房里蒙头大睡, 这不容易。当我们鼓声震响高唱国际歌的时候, 当我们喝醉了廉价的生活高谈它的摇滚价值时, 阿高,我要说你熟睡的脸跟一把木吉他相像—— 你熟睡的心里也应该会有一些木头的歌在震响。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做人就是要做这样的人, 做那个红旗下的歌手,做那个睡在公园纸箱里的画家, 我们不比他们差。过了子夜,大角咀街道 更加兴旺,箭头和垃圾交织着网罗我们的网。 电吉他轰轰烈烈呼唤着,工厂大厦却空无一人。 于是静静的,我想起我们看过的电影里 纽约街头涂鸦的青年们,他们的画惊奇而鲜艳, 就像我们在Band房地板上做的梦,画着贫民区的大麻。 于是我们走吧,在沉到海底之前大声叫喊吧! 在我们全都睡着的时候,阿高才醒来离去, 因为凌晨他要到大角咀的面包店上班。阿高,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烘烤我们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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