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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广播电台《小镇风流》: 最后的向阳湖


https://zylofonmediaonline.com/__proxy_domain/www.sina.com.cn 2006年05月22日15:01 楚天广播电台《事事关心》

  到咸宁,我是一个人。

  去寻找一个叫向阳湖的地方。

  也许,一个人游离于时间之外的寻找,单纯而深刻。

  那个地方,曾经住着一批文化大师,从我上小学能读懂一篇课文就开始膜拜的大师:冰心、沈从文、臧克家……。

  从咸宁城区到向阳湖镇,有17公里远。在车轮飞快的转动中,关于向阳湖的种种设想和渴望在我的大脑里来回碰撞。

  在中国的土地上,好像从来没有一处乡镇,也很难再找出这么一个地方,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聚集了数以千计的作家、艺术家、文博专家和学者,人数之多,密度之高,纵观中国历代都罕有,横看世界文化历史也少见 。

  云淡风清,车子外面开始闪现中国小集镇常见的吆喝声,莫非向阳湖到了?车子出其不意的拐了一个急弯,打断了我正要开口的询问,司机扭头笑了一笑,这里是向阳湖镇政府所在地,你要去的向阳湖还有三里路,坐好,小心急转弯。

  30多年前,那一批又一批的文化名人在向阳湖又何尝不是开始了一个人生的急转弯?从1969年9月到1974年12月,在一段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涉及文化部机关、电影局、艺术局、文物局、中国作协等数十家单位的文化人和他们的家属浩浩荡荡来到设在咸宁的文化部“五七干校”,分布在向阳湖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他们在这里和4万农民围湖造田、垦荒建房、养猪放鸭、挖煤烧窑,边从事“劳动锻炼”,边接受“思想改造”。

  车子停在“五七干校”总部旧址的大门前,门口旁边立着一块“向阳湖文化名人旧址”的石碑。看护“五七干校”旧址的董师傅说,咸宁本来没有向阳湖这个名字,原来这片地方叫关阳湖,北京的文化人下放到这里后,就给它改了一个名字叫向阳湖,据说是取自“朵朵葵花向太阳”、“社员就是向阳花”。

  绿树掩映下,向阳湖“五七干校”旧址的几排红砖瓦房严肃而静默,这里还保留着冯雪峰、郭小川、绿野等文化名人居住过的房子,每个人住的房间门口钉了一块标示的木牌,房子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只剩下蜘蛛网和漫天飞舞的蚊子。祖籍湖北武汉的老作家严文井说,他在向阳湖干校生活最可恼的就是那里的蚊子特多,光叮人的脚后跟,比北京的蚊子厉害十倍,晚上乘凉还得穿上长靴。

  在向阳湖干校展览厅,“历史在这里沉思”七个大字十分显眼,展出的143幅照片和大量实物记载着过去的岁月痕迹,我默默的念着前言:“这里曾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这里曾有过一曲生命的忧歌。”

  住在干校旧址附近的黄大爷说,从北京来的文化人,刚到向阳湖是住在老乡家里,有些是这家住几天那家住几天。半年之后,他们自己造了砖、造了瓦、盖了房子之后就从房东家搬出了。在干校旧址的展览厅,还能看到文化人用过的造砖造瓦之类的劳动工具,不过早已锈迹斑斑。

  离向阳湖干校旧址五六里地,有一座“五七桥”,那是被称作“五七战士”的文化人自己修筑的,当年泥泞的“五七大道”已经是柏油大道,在大道边上、在田边湖中,农户们的鸡和鸭正在专心致志、悠然自得的觅食,但看不到放鸭的人。当年那个拿着一根长竹竿在这里放鸭的剧作家陈白尘已经故去,这些鸭子中间,也许有些是他放养鸭子的后代。

  寻找向阳湖的记忆,离不开一个人先行的跋涉,10年前,咸宁市委研究室干部李城外偶然中发现了关于向阳湖区区几十个字的史料,热心于文史资料搜集的他在沉思,6000多文化人在咸宁留下了多少苦辣酸甜的故事? 此后长达6年的时间里,李城外着手采访了两百多位曾经下放在向阳湖的文化名人,共发表人物专访100多篇,收集文化人回忆60多篇,发稿80多万字。

  在李城外编著的《向阳情结》和《向阳湖文化人采风》中,一些健在的文化名人讲述了干校那段沉痛而辛酸的历史。

  在向阳湖,70岁高龄的冰心老人与臧克家、张天翼轮流看守菜地;当过战地记者的萧乾安排的农活是挑粪浇地;沈从文在看菜园、当猪倌之余,在宿舍里整理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这部60多万字的拓荒之作。黄河大合唱作者张光年担任过义务“天气预报员”,每晚按时收听广播,然后在黑板上一丝不苟地向大家公布;身为“菜农”的电影艺术家司徒慧敏,独自在远离人群的菜地里撰写出《蔬菜栽培笔记》和《蔬菜病虫害防治》等“农科专著”;而跟着父亲到向阳湖的电影演员陈宝国在咸宁度过了几年的中学时光,当时他才13岁。

  历经围湖造田的向阳湖已经难见大片大片波光荡漾的湖面,菜园已经荒芜,鱼塘已经变样,昨天也已经老去。但这块土块诞生过的故事一直没有埋没。

  人走楼未空。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年的宿舍还能看到一些乡亲住在那里,他们中一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能说出当时文化人的一些生活片段,至今还让当地人难理解的是,当时的文化人在农忙时咋是“大雨大干,小雨小干,晴天不干,忙着开会”。他们又哪里知道,在当年文化人苦闷的心里,向阳湖畔的乡亲是一道挥之不去的温暖,是他们在那段岁月里的意外收获。

  诗人臧克家在《忆向阳》诗集中记叙的干校生活不少是描写当地的农民,譬如,诗人“忆昔初进村,欢迎动街坊”,“喧宾竟夺主,让我住上房。一见推心肺,语少情汪洋。劳动是我师,亲手教插秧。寒夜归来晚,烫脚留热汤。手捧一盆火,暖身暖心肠。佳节送瓜果,身如在故乡”。沈从文大师在《太阳下的风景》中对当地的田园风光念念不忘,“牛比较老实,一轰就走;猪不行,狡诈之极,外象极笨,走得飞快。�

菜谱吡耍蠢洳环烙执由砗蟀础保掷镄屑渌淙谎笠缱盘镌扒槿ぃ晾慈慈萌诵χ泻帷>」艿蹦甑母尚I钜丫�30多年,大学者王世襄一直与当地渔民韩祖祥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每次给韩祖祥写信都称“亲爱的老友老韩”,他喝的绿茶也总是从咸宁购买。原文化部副部长、原湖北省委书记赵辛初在向阳湖呆过两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他提议批准在向阳湖建立一个良种奶牛基地。现在,向阳湖有良种奶牛两千多头,生产的向阳湖牌奶粉还小有名气,当地农民靠养奶牛、进工厂,日子比过去大大变了样。

  号称“向阳湖里一尾鱼”的李城外在接受采访时说,每个中国人都有责任不忘‘过去’,历史的悲剧不能重演。他做这项工作,就象是一次文化打捞,如果不及时做,随着那些老者的离世,可能就再也没有史料留下。

  如今,向阳湖五七干校旧址被湖北省政府以“向阳湖文化名人旧址”的名录列入省级

文物保护单位,这也是国内五七干校第一次被列入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毕竟,这里诞生过一代知识分子的顽强的毅力与精神,诞生过沉重的经验与思想。当年的那一批批文化名人,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人还活着,但是一个巨大的悬而未解的思想空间仍然搁在那里,“向阳湖”并不单纯是个地理上的地名,它更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思想地图上的一个地名。

  向阳湖是富饶的,是幸运的。这里不仅生长稻米、生长奶牛,还生长思想和诗歌。

  向阳湖也是酸楚的,向阳湖的土地埋藏着文化人的梦,向阳湖的湖水流淌着文化人的泪。向阳湖只有一个,它的存在意味着:历史应该记住的,不仅辉煌的过去,还应该包括那些苦痛的往事,从往事中,过滤教训,留存反思。只有这样,向阳湖是第一个,也将会是最后的一个。(记者 李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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