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周刊：瞧，那些理想主义者

《新公民读本》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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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东平：我们无非是撒播一些政治文明的种子

（左起）陈萍、杨东平、周雁翎、王雄为《新公民读本》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撰稿／李宗陶(记者)

　　“如果我们认为人民见识不足，判断不周，不能执行决定权，补救的办法不是把决定权从人民手中拿走，而是通过教育，让人民善于判断。”——(美前总统)托马斯·杰弗逊

　　杨东平的背影就融在华灯初上的夜色里了，手中，提着一个长方形的旅行袋。

　　他从苏州一个民办教育的会上直接赶到约定的采访地点，离上海康平路上父母的家中很近，但还没能来得及回去向老人问安。

　　他打开

　　哲学、政治学、历史学、文学、心理学、文献学、教育学、逻辑学、自然科学，众多学科的中坚力量很久没有像这次般，聚在一起“做布朗运动”了；小学、中学、大学，这条纵线上的教育工作者也很久没有像这次般，串在一起将理论与实践紧紧相联、用力搓揉。

　　在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他们最后呈献的，不过是八本薄薄的小册子。

　　江南

　　全国政协常委、苏州市副市长、博士生导师朱永新是“新教育实验”的主持者，全国已有200多所学校加盟其中。他的另一个身份，是21世纪教育发展研究院(一个自发的非营利性NGO)的顾问。朱永新认为，一个全球化时代的中国人，必须是一个有着现代公民素养的世界人，一个骨子里没有臣民意识的、珍爱公平、自由、正义、平等精神的人。于是，当“公民教育”作为21世纪教育发展研究院的课题确立后，他一下子想到了王雄。

　　教了21年中学历史课的王雄在江南一带的教育界小有名气。除了在专业刊物上频频发表有见地的文章，在他的博客“古船茶社”里，还可以读到200多篇与教育相关的见闻与思考。除了本学科，他还在北京师范大学攻读了心理学硕士，师从林崇德教授。

　　12月18日深夜，王雄绵密的声音从扬州家中传过来。绵密，不仅是一个逻辑思维异常清晰者的特点，而且指向其语言的质量。两小时过去了，如果不是考虑到他第二天还要上班，我很愿意一路再谈下去。

　　2003年初秋，王雄接到朱永新的电话，请他去苏州“见见面”。那天是周末，见面地点是在苏州市中心一间温暖的书店。朱副市长递过来一本书，是他主持翻译的一本美国大学课本。

　　“那感觉就像长我多年的兄长”，王雄说，“我是学历史的，对新公民教育并不了解，但朱老师鼓励我，并大致交代了几条原则：第一，在维护宪法的前提下进行研究，一定要根据中国国情进行研究；第二，把握分寸，立足于建设性，而非破坏性。在一线教师中物色编写人员的活儿，落在了王雄身上。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换一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这件事根本做不成。”王雄的意思是说，“教育在线”这个网站的存在、MSN的存在，将一批素不相识、却有着相同或相近思考的教师聚集在一起。

　　“教育在线”是一个教师常去的网站，谈论彼此在教学过程中碰到的问题、困惑和解决方案。王雄说，现在的学生经常提出各种问题，有时候一下子都答不上来，只能尽可能多看书，扩展视野，并与不同学科的教师相互切磋，尽可能给学生一个思路。

　　渐渐地，一批观点相近、持相同理念的教师们就常在网上见面了：准能、朱正标、湖心、dddsky、鲍成中、宽容、戴着镣铐跳舞、疯癫与文明……真名化名，活跃者一批。王雄说，这些相同理念不外乎：一种要做“最好的教育”的使命感，对现有的脱离现实太远的那部分教育的不满足感，和向国际公认价值观看齐的迫切感(尤其是在中国市场经济的现实面前)。

　　王雄很快就找到了一批人。在他眼里，这些人有一些共通之处：一是极其敬业，专业拿得起来，对学生非常负责；二是都具有相当的知识储备，视野也不仅限于本学科；三是不求名利，为了共同的理想，做起事来“不要命”。争论一个关节点时，常常到凌晨两三点，甚至通宵；网上会议时，每个人都备好自己的文章，一段一段贴在MSN上，所以，“我们的讨论记录都很长”。

　　王雄清楚地记得与淮安市洪泽中学教师朱正标的第一次见面。“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走过来，我想，一定是他。”朱正标后来告诉王雄，他也是一模一样的感觉：似曾相识。

　　浙江金华师大附中的历史老师吕准能赶去扬州会同道，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没事人一样开会讨论。还有小学卷的负责人陈萍、扬州某区教研室的副主任高静、仪征市实验小学校长朱玉忠、高邮城北中心小学教师冯长宏、21世纪教育发展研究院的沈阳……王雄说，前后参与的，共有六七十位一线中小学教师。

　　编完这套书，王雄说自己有些变化，“我原来说话挺冲的，现在好像不了。”他说，编这套公民读本，是个净化心灵的过程。许多过去忽视、熟视无睹、或者不假思索的东西，都在这27个月里频频向他提问。

　　从2004年5月25日拿出初稿，到2005年11月最终定稿，王雄、陈萍与他们的团队，修改了18遍。“我们是建设者，不是破坏者。我们倡导渐进，平和，宽容，站立在东方传统与现代社会的交界点上，既要重新阐释传统，又要将世界公认的价值观本土化，怎样才能把握好分寸？那种感觉，如冬日饮水，冷暖自知。”

　　北京

　　“你怎么会关注公民教育这个题目？”北京大学出版社教育出版中心主任周雁翎博士回答说：“这是几代读书人的梦想。”

　　周雁翎与杨东平会晤后，公民教育理论转化为实践才有了加速度。北大出版社一方面配备了8名编辑专门投入这一选题，一方面调动高校资源，包括北京大学法学院、哲学系、中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教育学院、心理学院，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清华大学人文学院，首都师范大学政法学院，湖南大学法学院，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院，请来白桂梅等8位教授组成学术委员会，为这部需要格外谨慎的校本教材“把好最后一关”。

　　周雁翎告诉记者，在排版公司有记录的修改就有20多次。书中引用的每一个小故事、每一篇短文，一线教师已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搜索，别家用过的原则上不用，没有时代气息的不用。书稿到了北京，在这方面花的功夫就更大了。为了确定一个篇章结构，编写组成员会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个词的用法绞尽脑汁，为了一句话的准确要反复查阅相关学科的词典，为了选择一篇好文章或者一个好案例要阅读数十部相关作品，为了查找一份参考资料要跑几次图书馆……而对一些“敏感区域”的“度”的把握，更是让人如履薄冰。

　　如小学卷B中有一课叫“维护公正”。先讲一个犹太民间故事，说的是赫尔姆镇上的补鞋匠谋杀了他的一个顾客，于是他被法官判处绞刑。正宣读判决书的时候，镇上的一个人站起来叫道，“请等一等，他是我们镇上唯一的补鞋匠，如果你绞死他，谁给我们补鞋？”“谁？谁？”赫尔姆镇人于是异口同声。法官同点点头，考虑重新判决：“你们说得对。既然我们只有一个补鞋匠，如果让他死了，我们会很不方便，还是把我们镇上修屋顶的两个人中绞死一个吧。”这个显然是反面例子的小故事是王雄大浪淘沙般淘出来的。它体现的教育宗旨是让学生在公共道德的矛盾中理解正义的理念，掌握智慧的方法。

　　编辑姚成龙告诉记者，“从目录中，你可以发现，我们实际上是从道德出发，沿着公德与私德两条路线，然后逐渐涉及法律、政治、伦理、社会等各个领域。从资源上来说，我们不排斥中国传统文化，也兼容西方现代文明。”

　　周雁翎说，编写者，包括几乎在做义务劳动的大学教授们是“怀着理想主义者的热情”牺牲了无数个节假日，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在12月11日的新书发布会上，周雁翎最后清了清嗓子：“我们坚信，在公民教育的队伍中，将会有越来越多的理想主义者与我们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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