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骠马

　　牧区来了一批从部队淘汰下来的马，其中一匹黄骠马，高大而瘦削，颇吸引人的眼球。

　　这是一批老羸的马匹，都是在部队服役多年，到了退役年龄，来牧区发挥余热。唯有黄骠马与众不同，它年轻，正是驰骋的年龄，却骨瘦如柴，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据说本是部队引进的良种马，只因饮食挑剔，性子暴烈，部队多方驯服未果，只好安排退役。牧民们将马匹赶到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其它马都撒开腿一阵狂奔，展现它们“老骥伏枥，志在

千里”的风范，唯有黄骠马慢腾腾，在草原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有牧民试图驱赶它，它怒目而视，嘴里发出威胁的声音。有个毛头小伙子费了好半天劲跨上去，却怎么抽打都不动，后来却又猛然一蹿，小伙子猝不及防，当场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还有牧民们驾驭不了的烈马？大家请来了德高望重的驯马师。驯马师来到马厩，那马虎视眈眈，猛打响鼻。驯马师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对大家说，藤条下面出驯马，这还是打得少啊。他将黄骠马拴在一根粗大的木桩上，然后拿一根小臂粗的藤条，狠狠地抽打在黄骠马身上，只一下，就在马背上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马本来极瘦，一下就露出了白愣愣的骨头！那马负痛，一声怒吼，响声震天动地，头往上一仰，扯得木桩哗啦啦响！紧接着驯马师的藤鞭一下接一下的打下，鞭鞭见红。起先黄骠马不断跳跃挣扎，直到驯马师一记重鞭打在它后腿上，那马才腿一软，滚翻在地上。驯马师拍着胸脯对大家说：“你们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这几天喂点精料，过几天我来骝马。”

　　半个月后，驯马师让人将马牵到草原上。那马不吃不喝，瘦得更是皮包骨头，伤口结了一道道褐红色的痂，看上去更脏，更疲惫。它不像以前那样见到人就喷鼻子，而是显得萎靡不振。驯马师得意地说：“看见了吧，这马已经驯服一大半了，对这种烈马，打的时候不能心疼！”在众人的掌声中，他跨上了黄骠马。

　　驯马师一策马绳，黄骠马迈开脚步，在草原上一阵小跑，兜了一个圈后，回到人群前。驯马师高兴地说：“这马要是驯好了，还真是一批好马啊，我让你们见识见识！”他拿皮鞭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那马“噌”一下就冲了出去，他连加几鞭，马越跑越快，转眼冲出1公里，忽然，那马腾空而起，蹿起一丈多高，整个身子在空中直立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驯马师腾空抛出，然后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驯马师摔成重伤，自此落下了见到马就怕的毛病。几天后，邻区牧民将黄骠马送回，牧民们寻思这马无法养了，杀了又没什么肉，干脆送人吧。可谁愿意要呢？正在发愁，有个叫阿本的牧民愿意接受。

　　阿本老实巴交，快40了，还是个光棍汉，他并非本地人，只知道是部队转业的，据说以前是骑兵，后来骑马摔断了腿，变成了瘸子。他到牧区后，村里让他负责养马，他特别喜爱马，马匹都养得膘肥体壮的。

　　阿本接到黄骠马的时候，那马被一条大粗铁链子拴着，送马的牧民还附送一条大藤鞭。马浑身脏兮兮的，毛色灰暗，都缠成一窝窝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尽是伤痕。只有眼睛依然有神，紧张地盯着阿本的一举一动。

　　阿本将藤鞭扔了，去掉套在马嘴上的笼头，将铁链换成细绳。他将马牵到河里，让清澈的河水冲洗马身上的污垢，然后用一把小梳子，细细地将马毛理顺，等到从水里牵出来的时候，马已经有了一点神采。他把马牵到蒙古包，用厚厚的干牧草给马做被褥；把草料切得细细的，拌上黄豆，作为马的饲料，黄豆可是阿本的口粮啊；那马由于长期被鞭打，身上的肌肉紧张僵硬，有的地方一碰就会疼得跳起来，阿本给它轻轻地揉搓，还用自制的中草药给它敷上伤口。

　　时间很快逝去，在阿本的精心照料下，黄骠马逐渐恢复了元气，肌肉也一块块地鼓了起来，最大的变化是，它的眼神不再凶狠而警惕，而变得和气而从容。阿本将马带到草原上，用手一拍马屁股，那马撒腿就爬起来，只听“得得达达”的声音渐渐远去，转眼就不见了马的踪影。半晌，“得得达达”的声音由远而近，黄骠马一溜烟地跑回来，站在阿本的身旁，用大嘴巴蹭阿本头发不多的脑袋。

　　夜里，阿本头枕在马的肚子上，给马讲述他的故事。阿本原本是边防某部队的骑兵侦查员，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骑得一手好马，颇受部队官兵好评。后来在一次执行任务中，突遇狼群追袭，那马驮着阿本长距离奔跑，前面忽然出现陡峭的悬崖，情况紧急，马奋力一跃，跳过悬崖，躲过了狼群的袭击，马却四肢摔断而死，阿本也摔断了一条腿，由于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导致终身残废。部队照顾他，准备让他进城当工人，做一些轻松的工作，阿本却主动选择到牧区，负责喂养马匹。想起那匹马，阿本就禁不住热泪盈盈，他总是说：“马这东西，真是有灵性啊，千万别当它是畜牲！”

　　阿本的故事不知对黄骠马讲过多少次了，每次讲这些的时候，黄骠马总是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似在倾听。四面寂静，朗朗的星光照进蒙古包，阿本看到黄骠马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晶莹闪亮。

　　然而阿本从来没有骑过黄骠马。是因为瘸腿还是其它原因，阿本自己都不知道，总之它好像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他只是一昧地喜欢马，看着马一天天的强壮起来，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满足。

　　草原上一年一度的赛马会就要开锣了，这可是牧民们盛大的节日！这天，阿本也牵着黄骠马来到牧场，来到人群中，众人被这匹马惊呆了：高大而强壮，肌肉块块饱满，毛色顺滑而光亮，眼神平和而自信，精神奕奕，众人惊奇地问阿本，从哪儿弄来这么名贵的马？阿本笑笑，这不就是那匹黄骠马吗。

　　见到这么多目光的关注，见到如此辽阔的草原，黄骠马异常激动，这原本就是属于它驰骋之场啊！它猛然打个响鼻，一纵身，前腿腾空，身体直立起来，仰天一声啸叫，像是晴空响雷，声震于野，引得周围的马匹都跟着应和，马啸声此起彼伏。黄骠马益发兴奋，它撒开蹄子，一路狂奔，带着一股狂风，人们只见黄光一闪，随之卷起高扬的尘土。

　　那马在草原上奔驰，像一块飘动的黄色的云。在大家的惊呼声中，马又奔回阿本的身边。忽然，它靠阿本一侧的前腿跪了下来。

　　阿本愣住了，人群也愣住了。马是在邀请他啊！好一阵，人群中才有人醒过神来，对阿本大叫：“草原上的汉子，哪能不骑骏马！阿本，是汉子的就上吧！”

　　阿本血往上涌，奋力跨上了马背。草原上的赛马会本来就没有报名登记这些繁杂的手续，阿本立即获得参赛资格，和其他马匹一道，走到赛道上。

　　“碰”发令员的枪声响了，所有马匹都瞬间冲了出去。黄骠马跑得很平稳，刚开始它并不快，只是跟其它马匹处在同一层次。他忽然开始加力，但依然平稳，像是生怕把阿本掀下马背。它像一阵旋风，越跑越快，很快和其它马匹拉开了距离。阿本坐在马背上，只感觉到迎面呼呼的狂风，像腾云驾雾一般；草丛飞快地倒伏，眼前的一切飞速地到来，又飞速地离去，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光和影，似梦，似幻，难道这就是天堂的感觉吗？(涂方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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