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71岁的萍乡市安源区五陂镇五陂村退伍军人曾再清而言,妻子那张窄窄的病床,就是他退伍多年后雷打不动的“哨位”。泛红的脸庞,瘦小的身躯,背因常年操劳微微佝偻,可站在妻子床边时,曾再清身上仍透着退伍军人刻在骨子里的稳当劲儿。
没人比曾再清更记得妻子从前的模样:年轻时的钟春莲是附近有名的“快活人”,一手军鼓打得震天响,红白喜事、节庆庙会,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她活跃的身影。那时候日子清苦却透亮,他在外面忙活,她在家操持,进门有热饭,出门有叮嘱,两个儿子乖巧听话,平凡日子里满是烟火气的安稳。
2010年1月10日,成了这个家的分水岭。53岁的钟春莲上山放羊时脚下一滑,从山坡上重重摔下,直接摔成了高位截瘫。四个月的住院时光,肺部感染、气管切开、褥疮溃烂…… 鬼门关闯了一趟又一趟,人救了回来,却从此困在了病床上,只剩胸部以上能勉强活动,吃喝拉撒再离不得人。省吃俭用存了半辈子的家底见了底,还背上近十万的外债,从前满是笑声的屋子,一下子沉寂了。
最让曾再清揪心的不是拮据的日子,是妻子眼里的光灭了。从前爱说爱笑、走村串户的人,整日望着屋顶掉眼泪,病痛缠身时心里郁结,疼得狠了就对着他发脾气,哭着喊着不想活了。曾再清从来都不恼,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哭也好,骂也罢,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扔下你。”
这句承诺,延绵了十七个年头,至今未间断。
高位截瘫之后,钟春莲身体感官彻底紊乱,格外畏寒,风扇、空调的冷风一丝都吹不得,沾一点就浑身酸痛、咳喘不止;可曾再清恰恰相反,闷热夏夜不吹风便满身燥热,辗转难眠。夫妻俩一冷一热的身体矛盾,成了横在二人之间难解的难题。思来想去,曾再清向残联申请了一张可移动的实木护理床,又把卧房隔成两个独立小隔间。
隔断挡得住冷热温差,挡不住曾再清时刻紧绷的心弦。只要外间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哪怕只是一声低低的哼唧,曾再清也会瞬间惊醒,摸黑披上衣衫快步起身,或是弯腰稳稳抱起妻子小解,或是端来温水喂她润喉,一夜起身三四回是常态,十七年里,他从未有过一次拖沓、一回怠慢。
为了给妻子补身子,也为了省下每一分钱,曾再清在老屋旁开荒种了不少蔬菜,养了鸡鸭,还围地灌水弄了口小鱼塘。每天四五点就起身,煮好的第一个鸡蛋,加上红参,永远先端到妻子嘴边;地里刚摘的青菜、塘里捞的鲜鱼、鸡窝里攒的热蛋,全都紧着妻子吃。从前连灶台都很少碰的汉子,硬是对着锅铲练出了一手好厨艺。钟春莲常笑着念叨:“以前嫌他做菜手艺不如自己,现在啊,谁做的都不如他的合口。”
卧床十七年,钟春莲面色红润,身上永远清清爽爽,闻不到半分异味。每天早晚擦身、定时翻身换洗衣物、洗澡,曾再清做得比专业护工还仔细。旧屋虽老,却被他收拾得窗明几净,谁进门都要赞一声干净。他总说:“她躺着心里本来就憋屈,家里清爽点,她也能舒坦些。”
冬天是钟春莲最难熬的日子。烤电炉太燥,烧炭火又呛。曾再清琢磨了好几天,买了个烧柴火的炉子,接了长长的烟道通到屋外。烟火顺着管子排出去,暖意却稳稳留在屋里,既暖和又不呛人。每年立冬还没到,他就早早买好了柴火,码得方方正正靠在墙根,够妻子暖暖和和熬过5个月。虽然买柴垛花费的2000余元费用,超过他们一个月的总收入,但曾再清从不心疼。寒夜里反复起身照料,指尖冻得通红,摸着妻子暖乎乎的手,他就觉得,只要人在,砸锅卖铁也值得。
常年的操劳,曾再清的身子也熬出了毛病,患上了高血压,天天要吃药。前两年心脏查出问题,医生劝他放支架、做搭桥,他想都没想就摇了头。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放了支架就干不了重活,抱不动妻子上下床,推不了轮椅,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好。他和妻子身高体重相差无几,每天数次把人从床上抱到轮椅、再从轮椅抱回床上,一趟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可他从不在妻子面前哼一声,转过身扶着墙缓几秒,又笑着说话。
十七年来,曾再清的世界就缩在了这一方寸天地里。萍乡市区一年去不了两次,几十公里外的小儿子家,只去过一回;湖南醴陵的老家,若非天大的事,也难得踏足。前几年老母亲去世,他赶回老家奔丧,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请了妻姐过来照看,就怕妻子住不惯、夜里呼唤无人应答。在老家只待了短短三天,临走前,他跪在母亲坟前哭得像个孩子:“妈,春莲还在家等着我,日夜离不得人,我不能多陪您。等百年之后,再来给您尽孝。” 三个响头磕下去,他一步三回头,马不停蹄往家赶。
夫妻俩靠着每月的低保和残疾补贴,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从没找村里提过额外要求。作为一名党龄近50年的老党员、退伍老兵,曾再清总说:“政府要管那么多人,咱们自己能扛,就尽量不添麻烦。”
说起丈夫这些年的日夜辛苦,钟春莲红了眼眶:“要是没有他,我这把骨头早就没了。”
天气晴好时,曾再清总会推着轮椅,陪妻子出门晒晒太阳。他话不多,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听她念叨从前打军鼓、唱唱跳跳的趣事。
所谓夫妻同心,从不是甜言蜜语,而是病痛苦难当前,有人甘愿停下半生脚步,岁岁年年,不离不弃守在病床身旁。
六千个日夜,一日三餐四季,这位退伍老兵没说过一句动人的情话,只把当年那句承诺,揉进深夜无数次起身的搀扶中,揉进每一顿热饭、每一次翻身、每一个守着她醒来的清晨里。
军装虽脱,军魂未改。对曾再清而言,病床前的坚守,就是他这辈子最郑重的军令;守着妻子,守着这个家,就是他一生最圆满的阵地。乡邻闲谈时总感叹,寻常夫妻尚且难扛一年卧床照料,曾再清一守就是六千多个日夜,用十七年的不离不弃,写下普通人最厚重的生死相依。(周双萍 陈琦 廖丹)
（来源：点财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