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作文脉深度纪行
六百年石上苔痕:清化米氏与《沁园春·太行》的家山
特约记者 米立伟
太行巍峨,黄河奔流。
在山水相拥的怀川大地,一座村镇、一条旧巷、一块老石,有时就是一部没有写在纸上的地方史。这里不仅保存着名山大川、古迹典籍留下的宏阔记忆,也保存着一代代普通人在土地上迁徙、落脚、生息留下的细小痕迹。
清化米氏的故事,便从这样的痕迹中展开。
据米氏族人介绍,明朝初期,一支米氏族人迁居太行山下的清化,也就是今天焦作博爱一带。此后,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安家、生息、劳作。最初的迁居之地,经过六百余年岁月,渐渐成为后来人能够辨认的故乡。
今天,米氏后人的生活空间已经跨越重洋。有人留在故土,有人生活在海外。地理距离改变了,一个问题却始终存在:
一个人走得越来越远以后,怎样还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米绘锦所作旧体词《沁园春·太行》,正是在这样的家族记忆中写下。词中没有铺陈显祖功业,而是写太行、黄河,写桑麻、苔痕,也写太平洋、大西洋,写故岳与远人隔海相望。
六百余年的家史,由此没有落在一座宏大的纪念碑上,而落在了一层细小的“石上苔痕”中。
沁园春·太行
米绘锦
太行无言,黄河东去,天地苍茫。
正千峰立雪,长风过野;一川星动,万古云长。
六百年间,桑麻几易,石上苔痕留故乡。
凭栏久,见晨光初上,先照高冈。
他年沧海相望,与故岳、平分岁月长。
看太平洋阔,帆低落日;大西洋静,月照危樯。
石骨犹坚,潮声又起,一脉太行连遐方。
烟波外,有层峰如故,影渡重洋。
*米氏清化堂堂词牌匾,全文镌录《沁园春·太行》。
桑麻与苔痕:太行山下的六百年家史
清化北依太行,南望黄河。
据米氏族人介绍,先人于明初迁入清化。此后,一代代人在太行山下安家、生息、劳作。最初的“迁来”,经过漫长岁月,渐渐成为后人的“生于斯、长于斯”;一处地理意义上的居所,也由此成为精神意义上的来处。
《沁园春·太行》从“太行无言,黄河东去,天地苍茫”起笔,继而以千峰、长风、星川、云天铺开太行山河。直到“万古云长”之后,笔锋忽然由天地之久收回一家之史:
六百年间,桑麻几易,石上苔痕留故乡。
从“万古”到“六百年”,时间骤然缩短;从千峰、长风到桑麻、苔痕,视线也由大山大河落向普通人的生活。
“桑麻”是再寻常不过的乡土意象。它没有记录谁做过高官、谁建立过功业,而是指向一代代人的耕作、生计、婚育与日常。
一个家族真正漫长的历史,从来不只是由少数留下姓名的人物构成。更多时候,是无数普通人春耕秋收、成家育子,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把上一代交给下一代。
而这六百余年的岁月,也并非始终平静。
据米氏族中健在的“天”字辈老人回忆,抗日战争时期,侵华日军占领清化后,米氏老宅一度被占作司令部,族中祖业亦遭侵占。战争打破了原有的生活秩序,也在家族记忆中留下了一道至今仍被后人讲述的历史痕迹。
这样的经历,也使“桑麻几易”不只是田园生活中的季节更替。
六百余年的家史中,有安居生息,也有战争、失去和重新开始。一个地方最终成为“故乡”,并不是因为它从未发生改变,而是因为一代代人的生活、离散与记忆都曾落在这里。
而“石上苔痕”,又把这段漫长历史缩小到一个几乎微不足道的细节。
石头坚硬,苔痕柔软;石头长久不动,苔痕却随岁月生长、消退。六百余年的家族时间,最后没有被写成宏大的碑铭,而只是留下一层不起眼的青苔。
地方记忆未必永远存在于宏伟建筑和重大事件中。它也可能藏在一座旧院、一段村巷、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上。那些细小得几乎无人注意的东西,因为曾被一代代人看见、触摸和经过,反而保存着真实的时间质感。
一层苔痕很轻。
六百年却很重。
对于一座城市而言,所谓文脉,也并不只存在于名人、名胜和典籍之中。一个普通家庭在一片土地上怎样生活、怎样经历时代,又怎样把自己的来处告诉下一代,同样构成地方历史的一部分。
一枚古老词牌,与一片故土相逢
为什么米绘锦会选择《沁园春》来写自己的家山?
答案并不只在词谱之中,也在地方文化记忆里。
关于东汉沁水公主“沁园”的具体故址,地方文史至今存在不同说法。在博爱一带,长期流传着沁园位于今清化周边的地方叙述,狮口、机房、陈范村一带也被当地文史材料与“沁园”联系起来。
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沁园”因此并不只是一个遥远的古典典故,也是长期存在于地方文化记忆中的名字。
据米绘锦介绍,正因为这层在地文化记忆,他选择《沁园春》写太行、写清化,也写六百余年的祖居家山。
于是,《沁园春》对于这首词而言,便不只是一枚从古典词谱中选取的长调。
词牌本身,也带着一层故土的回声。
对于清化一带而言,更值得注意的,是“沁园”这个名字如何长期留存在地方文化记忆中,又成为后来人理解家乡的一条文化线索。
当米绘锦重新用《沁园春》书写太行家山时,古老词牌与脚下土地由此发生了一次新的相遇。
词牌依旧古老,进入其中的人生却已经走向新的世界。
沧海相望:故乡与远方不必彼此取代
词的上阕在“凭栏久,见晨光初上,先照高冈”中结束。
凭栏者没有姓名,也没有具体身份。一个“久”字,使这个身影仿佛站在两段时间之间:身前,是已经走过的六百余年;身后,是尚未展开的后来岁月。
而晨光的出现,又使回望不止于怀旧。
确认从哪里来,并不是为了停留在过去。
到了下阕,“他年”把时间直接交给未来:
他年沧海相望,与故岳、平分岁月长。
“沧海相望”的两端,一端是生活在重洋之外的人,一端仍是太行故岳。
这里没有写“归”。
写的是“望”。
现实的距离没有消失,故乡也没有因为远行而消失。
“与故岳、平分岁月长”,又让故岳不再只是属于过去的一幅旧景。远行者生活在新的地方,故山仍留在原处,两端却共同进入此后的漫长岁月。
这样的经验,对于今天许多跨城市、跨国家生活的家庭而言并不陌生。
过去,“离乡”常常对应“归乡”;今天,越来越多人的生活已经同时存在多个地理坐标。故乡可能是出生和祖居之地,现实生活却可能在千里之外、重洋之外。
新的生活不必建立在遗忘故乡之上;记得故乡,也不意味着拒绝新的世界。
《沁园春·太行》留下的是一种“相望”的关系:距离仍在,来处也仍在。
两洋入词:古老形式里的现代地理
这种变化,在词中最直观地表现为两个现代地理名称——太平洋和大西洋。
作者没有为了追求所谓古意,而把现实中的世界改写成模糊的“东海”“西海”。
现代地名之后,承接的却仍是中国诗词熟悉的景物:远帆、落日、月色、高樯。
于是,地图上的两片大洋被转化成可以观看的画面。
太平洋辽阔,帆影低入落日;大西洋安静,月光照临高樯。
一个“阔”,一个“静”;一边是落日,一边是月色。
古典词体与现代地理并没有因为年代相隔而彼此排斥。真实的人生进入古老形式以后,传统语言反而获得了一种新的空间尺度。
六百余年前,一支家族由别处迁入清化。
今天,后人的生活又从太行山下延伸到大洋彼岸。
迁徙从来不是现代人才面对的事情,只是距离变得更远,世界变得更大。
而一个人在新的地方扎根以后,怎样继续理解旧的故乡,也就成为现代生活中更加具体的问题。
石骨与潮声:走远以后,怎样辨认来处
词的后半段有一组意味鲜明的意象:
“石骨”与“潮声”。
石骨属于太行,潮声来自两洋。
山是静的,潮是动的;一个指向来处,一个指向仍在展开的生活。
如果说太行保存的是六百余年的祖居记忆,那么两洋代表的,就是后人已经走入、还将继续走入的世界。
在清化堂相关家族文化文本中,也有“不作还乡之令”的表达。它所回应的,正是现代家庭面对迁徙时的一个现实问题:记住故乡,是否就意味着必须返回故乡?
在这套家族表述中,记住故乡并不等于要求后人返乡。故乡提供的是对来处的认识,而不是对后来生活道路的规定。
可以回乡,也可以在新的土地继续生活;可以保存对祖居的记忆,也可以建立新的归属。
因此,“一脉太行连遐方”的“连”,并不是要消除故乡与远方之间的现实距离。
它所保存的,是人在走远以后,仍然能够辨认自己与来处之间的联系。
影渡重洋:山没有远行,记忆远行了
全词最后收束于一道山影:
烟波外,有层峰如故,影渡重洋。
太行山没有远行。
越过重洋的,是留在远行者记忆中的家山形象。
上阕有苔痕,下阕有山影。
苔痕附着在故土,山影却可以进入远方。
一个留在来处,一个抵达远方。
山岳仍在原处,人的生活继续向前。
记者手记|走远的是脚步,仍可辨认的是来处
在这次寻访中,真正让我反复想到的,并不是“六百年”这个数字本身。
六百年当然漫长,但一个家族、一座村镇、一片地方真正能够留下来的,并不只是年代。
是普通人的生活。
是桑麻,是旧宅,是石上的一层苔痕;也是战争年代留下的创伤,以及后来的人走得很远以后,仍然能够说出自己来自哪里。
焦作的文脉,也不只存在于名山古迹和典籍碑刻之中。它同样存在于一户人家怎样记住一片土地,一代人怎样把自己的来处告诉下一代。
今天,一个家庭的成员可能生活在不同城市、不同国家,甚至不同大洲。生活的半径越来越大,故乡的意义也随之发生变化。
它未必只是一处要求人返回的地点,也可以是一处让人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的坐标。
从清化到重洋之外,从太行故岳到两洋新境,走远的是脚步,仍可辨认的是来处。
层峰仍在故土。
山影已经远行。
作者简介:米立伟,教授、博士生导师,1979年9月生,河南孟州人,现任平顶山学院副校长。
(来源:点财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