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柔了。细密的、绵长的,仿佛不是从云里落下来,而是从遥远的岁月那头,一丝一丝地纺过来,又轻轻地洒在窗玻璃上,聚成一道温暾的痕,缓缓流下。妻就坐在这一帘雨雾衬着的灯光里,微微低着头,正给我缝一枚衬衫上的纽扣。那银针在她指尖捻着,牵引着细线,穿过布料,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极温柔的窸窣声。她的侧影被灯光晕染着,鬓角的几缕发丝,不知何时已成了安静的银灰色。我望着,心底那片沉寂了许久的湖,忽然被这针线牵起了一圈圈涟漪,四十余载的时光,便在这涟漪的荡漾里,清晰而又朦胧地重现了。
与她的缘起,是在海门师范那片被书香浸透的年华里。1981年的风,吹过教学楼前高大的梧桐,也吹拂着我们尚显稚嫩的衣襟。我们是同学,知晓名字,却如同两条平行的溪流,在各自的河道里静静流淌。真正的交集,是在那个为时不长的实习期。我为一堂课的教案愁眉,总觉得哪里不妥,却又理不清头绪。踌躇间,目光落到了前排那个总是沉静的身影上。我叫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自己的教案本。她接过去,轻轻“哦”了一声,便坐下来,取出钢笔,一行行地看。她的神情那样专注,时而蹙眉,时而恍然,笔尖在纸页上轻盈地游走,沙沙的,像春蚕在咀嚼桑叶。阳光将她耳边的茸发染成淡淡的金色,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下,是两潭清澈而笃定的光。她没有多说,只将那修改过的本子递还给我,送了一个鼓励的眼神。指点处,逻辑豁然开朗,重点粲然分明。那一刻,心中涌起的,不仅是释然,更是一种被懂得、被扶助的熨帖。这或许便是“相知”最初的模样吧,不是喧嚣的喝彩,而是在知识的阡陌间,一次沉默而有力的援手,一次眼神交汇时无声的“我明白”。
1984年的夏天,我们竟一同走进了启师附小的校园。从同窗到同事,命运的轨迹悄然合拢。我们都在教育的园圃里躬身耕耘,她教语文,带着孩子叩响文字的门扉;我教数学,试图为稚嫩的心灵搭建逻辑的阶梯。相知,在日常的琐碎与事业的共鸣里愈发醇厚。看她站在讲台上,如何将一个个拼音字母化作跳动的音符,又如何将一篇平淡的课文讲得山高水长、意趣盎然;她也看我,为了组织一次少先队活动而奔忙得满头大汗,或是为一道奥数题的巧妙解法而雀跃如孩童。许多个黄昏,我们最后离开校园,踏着落日熔金的余晖,谈论班上的趣事,争论某篇课文的理解,也分享那些关于未来模糊而热切的憧憬。走着走着,两颗心便像那两条溪流,自然而然地汇到了一处。相恋,是水到渠成的宁静,1985年第一个教师节那暮色四合的时分,手与手在无意间触碰,便再也没有分开的笃定。那感觉,像是漂泊的舟,终于寻见了可以安然系缆的港湾。
又过了两年,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家,朴素而温暖。星转斗移,女儿的啼哭,像一粒鲜活的珍珠,滚落进我们平静而充实的生活,激起满池的欢悦与忙碌。那时,她将生命的热力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实验班,用情景教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整整六年的晨昏,她与孩子们一同快乐生长。而回到我们那盏灯火下,她立刻从那个干练的语文教师,变回温柔的母亲与妻子。女儿的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无数个夜里的哄睡、清晨的料理,都被她细致地编织进岁月的经纬里。我那时在学校里担任的职责渐重,从少先队辅导员到教导主任,再到校长,早出晚归是常事。家的温暖与秩序,几乎全赖她一双柔韧的手在维系。深夜归家,推开门,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那灯光不耀眼,却足以驱散所有的疲惫与寒意。这哪里仅仅是“相夫教子”?这是以青春为薪柴,为我们共同的生命默默添暖,是将一个家,经营成风雨不透的堡垒。
九十年代后,我的人生轨迹几经转折,从学校到乡镇,再到机关,担子愈来愈重,步履愈来愈匆促。为了追赶上时代与职责的要求,工作之余,我拾起书本,完成大专、本科乃至研究生的学业。那是我生命中一段挑灯夜战的艰辛岁月,也是精神上异常丰盈的时光。而她,始终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她默默承担了几乎全部的家务,让我得以在书海中安心遨游;更难得的是,她自己亦在提升学历,我们竟成了并肩的“同学”。无数个夜晚,我们各据书桌一角,一盏灯照着两张安静的脸,只有书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的声响,交织成最动人的夜曲。那种精神的共舞,灵魂的比翼,是任何富贵荣华都无法比拟的馈赠。
在市发改委工作的那三年,是奔跑、忙碌与伏案的三年。为了重大项目的落地,我四处奔波协调;为了五年规划的编制,我伏案疾书,字斟句酌。多少个夜晚,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记得有一次,我在家中的电脑前赶写一份重要的汇报材料,思路正顺,即将完稿。忽然,“啪”的一声,眼前一黑,电脑屏幕瞬间熄灭——电路故障了。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大半心血因未来得及保存而可能付诸东流,一股混杂着疲惫、焦躁与懊恼的情绪直冲上来,不由得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拳轻轻捶在桌上。这动静,把已然睡下的她惊醒了。她急忙披衣跑来,没有责怪,没有慌乱,只是按亮台灯,轻轻抚了抚我的背,声音带着刚醒的温软与抚慰:“不急,人没事就好。思路都在你脑子里呢,理一理,再来一遍,说不定更好。”那一刻,满心的烦躁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在她的陪伴里,我静下心来,那份材料,果然在沉淀后写得更为扎实。她总是这样,在我人生那些突然“断电”的时刻,用自己的方式,为我重新接续上光明与暖流。
这份支持,在我人生的重要关口从未缺席。当组织选派我援疆三年时,她再一次坚定地站在了我身后,并且主动请缨,与我一同奔赴那片辽阔而深情的土地。伊宁的风沙与广袤,见证了我们更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并肩奋斗的足印,也记录了我们相濡以沫的点点滴滴。边疆的生活,远非想象中的诗情画意。干燥的空气常让我们这些江南来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总会在我的公文包里悄悄备上一盒润唇膏;粗砺的饮食起初让人肠胃不适,我们便学着在简陋的宿舍里,用有限的食材,努力复刻家乡一碗热汤面的味道,氤氲的热气中,相视一笑,便觉心安;每到冬季,寒风凛冽,白雪皑皑,早起上班,她早就为我备好了围巾手套……正是在这些细碎的相互体贴中,离家万里的清苦,化作了相守的温暖。工作上的成绩,便是在这样的底色上开出的花——当我提出的工作建议被吸纳进县委全会的工作报告,当我分管的工作获得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先进集体的荣誉时,她为我由衷地喝彩,那喜悦清澈而响亮,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我心。而我,更为她骄傲——她以全心的投入与无私的奉献,赢得了自治区党委授予的“援疆先进工作者”称号。我们在戈壁绿洲,分享着彼此的荣光,那是一种超越夫妻情爱的、战友般的理解与欣赏,是灵魂在共同追求中的又一次深深共鸣。那段岁月,不仅磨砺了我们的意志,更让我们的感情,淬炼得如天山雪松般挺拔而坚韧。
2016年我赴京工作,长久的别离成了常态。她独自一人,以惊人的坚韧,在家乡守护着我们的小家,奉养年迈的双亲,牵挂远方的我,还要遥相鼓励在香港奋力打拼的女儿。我父亲病重期间,她忙里忙外,悉心照料,毫无怨言。她的付出,亲戚、同事、朋友都看在眼里,赞誉有加。这些赞誉,她只是淡淡一笑,说:“都是该做的。”可我知道,这轻描淡写的“该做”二字里,蕴藏了多少日夜的辛劳与坚韧的守望和对我的挚爱。
如今,女儿早已翱翔于更广阔的天空,在香港的财经领域找到了自己的舞台,也建立了温馨的小家。令我无比欣慰的是,女婿也是品学兼优,出类拔萃,他从事的金融行业所带领的团队连年获奖。小俩口在工作上相互扶持,在生活里相亲相爱,对孩子的教育又视若珍宝。看着视频里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景象,我仿佛看到了某种美好家风无声的流淌与延续。这,何尝不是对我和妻这一生相守、相教最珍贵的回响?
如今,我的爱妻,也已从耕耘了一生的三尺讲台上光荣退休。然而,她并未真正闲下来。那颗浸润了数十年教育热忱的心,依然柔软而光亮。她悄然拾起教师的一技之长,当起了义务心理辅导师。在那间洒满阳光的静谧书房里,或是在电话线传递的温言细语中,她倾听着对方的烦恼与创痛。我曾见她,用无尽的耐心与智慧,唤醒一个厌倦学习的孩子眼底重新燃起的好奇光芒;用真诚的劝解与女性的通达,弥合濒临离散的家庭裂隙,让暖意重回冰冷的屋檐;更用她那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善意,轻轻抚慰朋友心底难以言说的障碍与惶惑。她将曾经赋予学生的爱与引导,更沉静、更宽广、更如神仙般地给予了需要帮助的灵魂。这份不图回报的付出,让她的退休生活闪烁着别样的光辉,那是一个仁者生命价值的自然延伸,犹如晚霞,褪去了午时的灼热,却以更丰富、更温暖的色彩,宁静地弥漫天际。
同时,她的时间,也似乎更多地倾注到了我的身上。我伏案时手边一杯始终温热的清茶,我咳嗽时她悄然披在我肩上的外衣,我偶尔晚归时她守在电话旁的牵挂……点点滴滴,皆是无需言说的深情。尤其是我到人大工作后,日常事务性工作相对减少,有了更多闲暇沉浸于阅读与写作。当我的一些诗词、散文、随笔、新闻稿件陆续见诸报端,偶有老友玩笑称我“笔耕不辍,俨然才子”时,我总是不假思索地笑着指指身旁的她,回道:“若无‘佳人’在侧,何来灵思?”她听了,每每先是轻嗔我“贫嘴”,眼角的笑纹却如秋水涟漪,缓缓漾开。这“佳人”二字,在我心中,绝非泛泛的恭维。她是我生活中最珍贵的伴侣,是我所有文字背后第一个也是最用心的读者,常常能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敏锐,为我的文稿点出关键,贡献绝妙的“金点子”。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清亮的月光,透过云隙,正好落在她刚刚收线的指尖。她抬起头,将那衬衫轻轻展平,举到灯下端详,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好了,”她转向我,声音里带着完成一件小事后的安然与轻柔,“明天可以穿了。”
这一声,平平常常,却像一颗圆润的雨珠,落入我心湖的最深处,激起的回响,连通了四十多年前那个为我修改教案的午后阳光,连通了新婚时羞涩的笑靥,连通了无数个为我留灯的夜晚,连通了那些突然“断电”的焦躁时刻她温柔的抚慰,也连通了天山脚下我们彼此用一盒润唇膏、一碗热汤面相互温暖的冬日…………所有平凡岁月里积累下的、数不清的温柔与坚韧的瞬间,都在这一刻,汇聚成海。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那双有了岁月痕迹却依然温暖洁白的手。这双手,写过数不清的板书,抚过女儿的额头,搀扶过年迈的父母,也无数次在我彷徨时,给予我无声而坚定的力量。如今,这双手依然在忙碌,穿针引线维系着我们生活的平整,执笔谈心修补着他人心灵的褶皱。
我们就这样握着,站在雨后澄澈的月光里。窗外的世界一片宁静,而我们用一生编织的那匹叫做“家”的锦缎,正光滑而绵长地铺向未来的时光里,针脚细密,花纹温暖,永不褪色。真可谓:一针一线皆岁月。(作者:袁鸿飞)
(来源:点财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