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待的水仙：新加坡艺术家雷鹭在伦敦的创作访谈
作者：张小芮
2024年深秋，新加坡艺术家雷鹭在伦敦Fitzrovia画廊举办个展。这个以孵化前卫实践著称的空间，成为她展示融合食物装置与文本艺术创作的舞台，吸引了众多观众与业内人士的关注。展览结束后，她携部分作品亮相中国北京举办的2025未来艺术节，激发了跨文化的共鸣。
雷鹭Fitzrovia画廊个展
作为未来艺术节的发起人与策展人，我在北京的展览现场见证她如何以作品回应主体之路、记忆与情感的议题。因此希望借此访谈文章，梳理她创作背后的叙述逻辑，呈现艺术如何成为连接个体经验与社会感知的通道。
出生于新加坡、成长于典型的华裔家庭的雷鹭，自小生活在“为你好”的教育语言中。那些被视作“爱之名”的训诫，在她心中层层积累，最终以艺术形式释放。她的首个行为作品以摔盘子为载体：18只盘子上写着18句家庭话语，雷鹭朗读后逐一砸碎。诸如“你怎么这样笨”之类的评价，在破碎声中成为情绪的出口。而作品现场所布置的白色长桌中央娇嫩的黄色水仙花，则象征她客居伦敦生活中体悟到的春日重生——脆弱又倔强地破土、绽放。
这场满溢痛感与张力的行为艺术，也可是做一首口语诗般的抒情独角戏。作品完成之后，她曾与父母谈起这件作品，收到轻描淡写的回应如是：“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无意的片语，却在她记忆中结成无法忽视的结痂。
这段错位的情感沟通，催生了《I Love You》与《I Love You Too》系列：前者将这些语句朗读后砸碎，后者则以“扫碎片入桌下”的方式延续未竟之言，隐喻某些创伤虽被掩盖却未曾消失。未完全破碎的盘子，成为创伤持存状态的物质象征，而“扫入桌下”的动作则进一步呼应社会中被系统性忽略的“问题隐匿逻辑”——譬如新加坡对于Homelessness（无家可归现象）的长期回避与“去可见化”。这种“破碎—掩盖”的行为逻辑，从个体经验出发，延伸至社会权力结构如何选择性遮蔽“不愿面对的现实”，也逐渐构成了她艺术实践中持续追问的母题：家庭、个体与表达之间的隐形权力关系。
近年在伦敦交通博物馆工作的雷鹭，每日搭乘与工作紧密相关的列车往返。她坦言通勤时间只是尽力放空自己，因为常规事务已耗尽大部分精力。创作，成为她唯一的精神补给。她回忆起10岁时的转折点——本是陪妹妹学画，却因老师赏识踏上艺术之路。那位来自马来西亚、曾留学访问中国的老师，不问成果、只问兴趣，让绘画成为她年少时最纯粹的情绪出口。
雷鹭的身份经验也深深影响了她的创作。在新加坡，人们因她的名字觉得她“不像本地人”；在英国，又因流利的英语误以为她是当地人。这种模糊的身份边界反而使她在创作中找到独特视角。比如作品《This is Illegal in Singapore (Diam leh)》，灵感源于她曾计划在街头向流浪者分发家常菜，却因法律限制未能实现。她转而在工作室设置餐桌，提供新加坡美食，邀请参与者以“最爱菜肴”匿名标识身份。半年后再次参与者的选择变化，也反映了认知与情感的流动性。这场创作借由“规则与善意”的冲突，探讨制度限制与人文关怀的张力，也以新加坡多元饮食文化隐喻身份的混杂性。
《I Love You》& 《I Love You Too》
在Fitzrovia画廊的个展中，雷鹭除了以行为的形式打造现场，也以装置语言构建叙事空间。正如展览介绍的文章所述：每道菜、每道菜和每顿饭都有丰富的历史。从文化到家庭和个人，食物被普遍认为是人类生计和舒适的核心。在许多文化中，食物是身份的标志和传统的容器。然而，这些烹饪实践也可以突出文化紧张和冲突。Lei Lu对食物的反思揭示了它如何既能滋养又能扰乱、能安慰能让人感到不安，为各种媒介的关系、怀旧、文化和身份提供了变革性的探索。
入口处的《Retirement Manifesto》作为观念起点，引导观众步入思辨路径；走廊两侧陈列《I Love My Country》系列，结合文本与视觉符号，展开“文化认同的语言游戏”；另一侧墙面展示她创作中反复出现的“食谱文本”，呼应其对“饮食书写”的长期兴趣。而展厅角落，她准备了家庭式餐食，并附上过敏原清单，邀请观众自由取用——延续“将饮食转化为公共对话空间”的理念。展览亦重新呈现《I Love You Too》中的“扫碎片入桌下”场景，但不再作为表演，而是一个被静置在空间中的情境装置，使情绪残留物在沉默中持续发酵，等待观众自行感知与拼贴。
雷鹭身上有种矛盾而和谐的特质：在博物馆工作时勤勉自律，管理着时间的刻度；创作时却自由奔放，打破表达的边界。她同样关注语言实践，通过拆解语句、游戏逻辑，探索语言背后的文化内涵与情感表达。她尤其强调“语言混合与口音的身份作用”，认为新加坡式英语（Singlish——英语词汇+中文语法的拼贴语态）不仅是跨文化表达工具，也是一种“情感庇护所”。
从家庭餐桌到社会观察，从个体记忆到观测现实，雷鹭不断以作品回应外界结构中的隐形力量。她以反复出现的“断裂之物”与“被压低的声音”，持续追问创伤是否会被时间所抚平，或只是被移出视线？那些被隐去的部分，也正是她创作不断回返的现场。
展览现场
在灵感溯源上，Rirkrit Tiravanija 以食物为媒介的“社会介入艺术”（如她在画廊现场烹制泰式咖喱、邀请观众共食），使雷鹭意识到“饮食不仅是文化载体，更可以转化为公共对话的发生场”；Ho Rui Jia 则通过影像探讨东南亚的经济与社会结构，促使她在处理新加坡议题时，跳出个人经验，尝试置入“区域宏观语境”，避免视角单一性；而Jenny Holzer 在文本艺术中展现的“尖锐与幽默”——尤其如《Tips and Prevention Against Sexual Assaults in Singapore》那类作品——则给予雷鹭“以语言作为工具的信心”，使她敢于以简洁直白的方式，穿透公共叙事背后的权力机制。
饮食文化、语言表达、跨文化身份、情感隐喻...... 这些元素在雷鹭的实践中彼此交织。如她最初的"摔盘子"行为作品，表面是破碎的声响与剧场感，内核却是一首关于成长、错位与自我修复的抒情诗——那些无以名状的困惑，在艺术中被拆解、重构，最终转化为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叙述。
（黄莹、丁启悦、陈虹宇参与本访谈文本整理与校对。）
关于艺术家：
雷鹭（1999年出生于中国）是一位驻伦敦的新加坡艺术家。她于2023年获得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当代艺术实践专业硕士学位，于2022年获得英国金史密斯大学艺术专业一等荣誉学士学位。近期个展包括2024年在伦敦菲茨罗维亚画廊举办的《不适之食》个展，以及2025年在北京工业大学耿丹学院工程中心举办的《未来艺术节：遥感未来起居》。她还受邀参与了多场专题讨论会，如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举办的《超越极限》（Movement Beyond Limit(s)），并曾在FADMagazine、人民美术网、搜狐等多个平台上发表作品。
关于作者：
张小芮
2017年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艺术史系，专注于策展和写作，居住工作于北京。她的实践以展览、写作、纪录片、访谈等形式呈现。2023-2024年担任比利时CINQUANTA AUCTIONS研究员。近期策划展览及项目：2025 感官之矛：一个包容性展览，德国驻华大使馆主办；2025 未来艺术节：遥感未来起居，北京工业大学耿丹学院；2024 附近的开阔:艺术在城市中散步群展（中法建交60周年&中法文化之春项目），北京法语联盟主办；2024 从具身 再出发群展（德语区与亚洲女性艺术家群展），奥地利驻华大使馆文化处主办；2024 奥地利现代主义绘画先驱克里姆特作品展，奥地利驻华大使馆文化处主办；2023 时间的温压群展；2023 受奥地利驻华使馆文化处委托的中奥拍卖论坛。
（来源：点财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