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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日,瓢泼大雨。满脸雨水、满腿泥浆的农妇李年红把记者让进屋,上访一年来的悲喜就像大雨一样倾泻而出。
这是江西省余江县春涛乡山岭村一个普通农户之家,两个旧条椅、一个辨不清颜色的饭桌,此外再没什么家具。一个6岁、一个8岁的孩子。还有一条小黄狗愣愣地贴在门口。
一年多以前,一件血案几乎夺走了李年红生活的全部希望。从此,她踏上了上访路。乡、县、市、省,她上百次地踏进各级机关的门槛,得出的切身体会是:“有的干部对百姓的疾苦不管不问,冷漠推诿,也有的干部真诚、热情地帮助群众。”
人命关天衣食愁农妇走上上访路
今年30岁的李年红因建房与亲属发生纠纷,于2000年7月被殴打致伤住院治疗。随后,她希望公安和乡镇干部出面调解,但由于“农忙时节”(干部们这样解释),派出所、乡政府均未出面。无奈,李年红从自己父母所在的东乡县珀乡莲塘村请来村干部、亲属进行调解。2000年8月5日下午15时许,参与调解的双方发生争吵,对方3人拔出尖刀行凶,造成2人死亡、4人受伤。其中,李年红的丈夫身亡,小叔子受重伤,父母均受轻伤。16时30分,余江县公安局干警赶到现场,但凶手早已逃之夭夭。
生活对李年红露出了最残酷的一面。公婆均身患疾病,小叔子胳膊中残留着钢板,无钱治疗,年幼的孩子衣食无着。最令她感到悲愤的是,亲眼目睹丈夫被杀,3名疑犯潜逃(后有1人被余江县公安局抓获),其余2人至今逍遥法外。
上访路上多磨难干部作风知冷暖
2000年仲秋,父母、小叔子尚在医院治疗,李年红就开始了上访。她的要求是:“捉拿凶手、帮小叔治病、帮孩子上学”。李年红能记清的是去省城近10次,市30多次,县、乡100多次。有3次,李年红是徒步走到南昌的。250多公里,她带着两个孩子,饿了,到路边的餐馆,等人家吃完后凑上去吃剩饭。困了,就夜宿在路边人家的屋檐下。
一年多时间,省、市、县的政府、信访、公安、检察、法院、政法委、民政等等,凡是觉得有可能给自己“说法”的部门,李年红就去。但大部分机关,她是进不去门的。往往省里打电话到市里,市里打电话到县里,县里打电话到乡里,或者按照这一顺序转介绍信,但仍然没有解决问题。
后来,李年红自己总结出“经验”,来到机关门口,就下跪高喊:“清官啊,你出来看一看我们,这人命关天的事咋就没人能管。凶手抓不到,有病没钱治……”
某机关的一个处长告诉李年红,“你说的都是无理要求,走到天边也没法满足。”一年多,李年红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事不归我们管”。
有的办事员答复她说:“这事我们做不了主,得交领导决定。”李年红追问说:“咋一年多还没办成,你到底交没交给领导?让领导出来见见我,行吗?”这时,她得到的答复通常是:“领导很忙,天下也不止你一家的事要办啊。”
2000年11月,李年红得知余江县公安局一位负责人在检察院开会,就跑到检察院门口拦车。结果,上来几个人将她往墙边推搡,头磕出了血。至今,那道伤疤还留在李年红的额头。
李年红也遇到了许多热心的干部。就在一位干部用脚踢她的时候,另一位干部出面制止:“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家,上访一年多都没有结果,多可怜啊。”
今年6月,省公安厅厅长接待日,李年红见到了公安厅副厅长彭焕恭。彭批示之后,掏出300元钱和50元车费,让李年红暂渡难关。就在记者来此调查的前两天,彭焕恭还召集省、市、县公安机关负责人听取汇报,指示加大追捕力度,力争让杀人疑犯尽早归案。
李年红说,有的干部“凶巴巴”的,威胁要关她、打她,有的干部能够笑脸迎送,但就是不办实事,而有的干部同情群众、同情弱者,还慷慨解囊资助群众,让人感受温暖。“凶手没抓到,法律得不到伸张,我对干部还不能说满意。”李年红说。
干部眼里的李年红
在江西,记者采访了许多接待过李年红上访的干部。个别干部承认,曾经骂过李年红是“骗子”、“法盲”,理由是“李年红家的纠纷是亲属之间的事情,清官难断家务事,她非要政府来承担责任,不是无理取闹吗?”据了解,在宗族观念、亲属观念相当盛行的当地,持这一意见的干部不止一个。
余江县委的一名干部说,李年红上访目的是解决生活出路,有经济目的,而我们有的干部认不清这点,态度宽容,在一定程度上纵容了李年红。
春涛乡政府一名值班干部对记者说,李年红很“刁蛮”,经常“胡闹”,有些要求政府根本无法答应。并且,省里已经3次通知县、乡里去南昌市“接”李年红了。对此,他表示,乡里财政十分困难,干部半年多没发工资,而派专人接李年红回来,已经花了700多元路费。“如果李年红不去上访,省下这笔钱来照顾她的生活,该多好”。
一名乡领导称,对李年红不断上访很是“气愤”,确实吓唬过要把她“关”起来。
在许多干部眼里,他们对李年红“非常好”。比如,村小学免去了李年红之子的学费50元,并由乡民政所承担学杂费150元。今年春荒,发了救济大米150斤,中秋节发给特别补助60元。在省信访办的电话指示下,去年还发给过李年红鞋子和20元钱。
干群的“鸿沟”在哪里
余江县人民政府在一份汇报材料里,称“李年红要求乡政府补助其安葬费及其小叔子取出钢板的医疗费等。此事应依法处置,由凶手承担民事责任。”
几位有关负责同志接受记者采访时也认为,问题在于李年红“要求过高”。
对此,李年红说,两人死亡四人受伤,这对一个家庭来说,不是天大的血案吗?凶手逍遥法外,亲人无钱治病,孩子无钱上学,我这些上访时提出的要求难道那么过分,让政府无能为力?她认为是一些干部对群众感情冷漠,不关心群众疾苦。
3个行凶者中,胡泥堂在案发5天后被抓获,并于2001年5月30日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余江县公安局副局长孙友生说,此案已经告破,下一步只是追逃的问题,在全国上网通缉的同时,今年10月末,省、市、县公安机关还组成追捕组,正在加紧工作。
而对于为何没有提起“刑事附带民事”的诉讼,由杀人、伤人犯罪者承担李年红一家的民事赔偿责任,余江县委的干部说,两名凶手在逃,就不能算结案,只能等到以后了。
李年红的幸运在于,她的上访遭遇已经引起一些领导的重视。鹰潭市政府领导作出批示,尽快解决她反映的问题。为此,余江县委召开了协调会,作出决定,县公安局加大追逃力度,由县民政部门、春涛乡政府对李年红给予适当补助,帮助其解决生活困难问题。并要求县、乡有关部门进一步改进干部作风。
春涛乡党委书记刘亚告诉记者,民政部门解决的300元补助,马上就会送到李年红手里。
记者离开李年红家,天上下着大雨。走过泥泞的乡间小路,李年红眼睛湿湿地问记者:“现在,许多领导都重视起这件事了,跑了的凶手能抓到吗?”
编后:有人说李年红是“秋菊打官司”,有人说她是“新杨三姐”,也有人认为她是“无理要求”。李年红的要求是否合理,自有法律来做出裁决。但是我们的干部,在面对群众求助的时候,是不是该更多一点耐心,更多一点感情,更多一些感同身受的理解和支持,而不是高高在上,不是“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这样,干群之间就不会再有“鸿沟”,加强党风建设,改进干部作风也能切实落在实处。本报记者刘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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