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士行 ■费明
■对话人/本报记者牛嫱 话剧界人士
■时间/1月11、12、13日
新年刚开始,中国最著名的剧院----北京人艺就大喊
“本儿荒”……
■三大剧院院长各有说法
■刘锦云: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
剧本危机都说了好几年了,车轱辘话我说着都觉得没
劲。原因还不是那一套———没人写,稿酬低,都搞影视
剧去了。说困难没什么意思,我们正在想办法改变这个被
动局面,原来是坐等剧本,现在要主动出击。前两天院里
还专门开会研究这个问题,春节前还要开一次会,估计那
时候就会有办法了。
■赵有亮:中央实验话剧院院长
我们剧院的情况挺好的。因为我们的编剧力量比较强,
在职的编剧就有5人, 应该是北京剧院里编剧最多的。如
果以后有好的编剧我还要。 今年我们将要排演的5个剧目,
三个是本院编剧创作的,另两个也是本院编剧改编的。话
剧剧本很难写,每年我们也收到全国各地的本子,水准相
对差些。我们的剧本稿酬最高的1万2,没办法,经济条件
差。
■林克欢:中国青年艺术剧院院长
我们没有这个问题,1999年的全年剧目都已经安排好
了。我们有一个文学部门,每年10月必须提交下一年的全
部计划,这是任务。
但剧评家童道明认为:“话剧剧本不是没人写,剧院
每天也收到剧本,问题是从中挑不出好剧本来。”且听编
剧怎么说。
■“本儿荒”很正常:作家一生有三部戏站住脚就很
棒了
■过士行:话剧编剧,作品有《鸟人》、《棋人》、
《鱼人》、《坏话一条街》
●记:您怎么看话剧“本儿荒”?
■过:我认为,话剧“本儿荒”是个世界性的问题。
80年代以后,自从阿瑟-米勒、田纳西-威廉斯等一代大师
去世以后,全世界都没有太好的本子。不止人艺,据我了
解,国内所有剧院都遇到本子的问题。
从文学样式来说,话剧剧本的创作是最高级、难度最
大的。且不说你这个戏怎么样,所有人物的上下场起码得
安排好了,这是非常技术性的东西。比如说,一夜之间的
感受可以写一个中篇小说,但一生的感受也许只能写一部
戏。就长度来说,两者相等。所以,最出名的剧作家一生
不过写三五部,像阿瑟-米勒, 也就是《推销员之死》、
《炼狱》、《萨格勒布女巫》;《一个天使来到巴比伦》,
迪伦-马特写了十几年;田纳西-威廉斯平均两年一部戏就
算高产。而现在国家剧院给我们定的任务是一到两年出一
部戏,就是说你得有田纳西·威廉斯的实力。话剧作家,
一生能有三部戏站得住就算非常棒了。像老舍、曹禺、郭
沫若也是这样。所以我认为话剧“本儿荒”是正常的。
“文革”十年的危害在后二十年才逐渐显现出来。如
果正常的话,“郭(沫若)、老(舍)、曹(禺)”这十
年都会出新剧作,中年作家也会出。而现在的中青年作家
那时正是学习的过程,到八九十年代正好是出作品的时候。
可是这十年把这三代人都给耽误了。当然压抑了很久以后,
80年代出现了短暂的繁荣。但是到90年代甚至于到21世纪
都会出现一个断档。
另外,现在整个社会比较躁动,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
的位置,各种价值观念的碰撞反映到创作领域来说,就是
心态比较浮躁。除了少数作家还在大量出作品,我认为大
部分曾经有成就的作家都处在茫然困惑的阶段,普遍遇到
一个题材的危机。话剧界还有一个具体原因:剧本回报非
常低。
■只能坐等:抓不出来,花钱也买不来
●记:最高1万2,是吧?
■过:对,按照这个算,平均两年一部,还得是能上
演的戏, 不能上演没钱啊。两年1万2,一个月500块钱,
加上月工资三四百元,连1000块钱都不到。我们的工资开
60%,如果完成任务了再加20%,就这样,剧院里还有人
认为这是职务作品,不应给稿酬。当然,剧院都快活不下
去了,能给基本稿酬就不错了。
●记:您自己怎么解决收入问题?
■过:那就是爬点儿格子,写点儿乱七八糟的东西,
补贴一下呗。话剧很难改编成影视,构思都不一样。有人
找过我要改编《鸟人》,我拒绝了,没法改。现在国家排
价,一部电影脚本是8万,最低不低于5万。广电局规定,
电视剧最高稿酬是一万元一集,两集电视剧的长度相当于
一部话剧,它比话剧好写多了。话剧1万2,还是最近提的,
80年代时一部话剧剧本是800元, 到了90年代初是1500元。
我拿的北京人艺第一个改革的稿酬———《鸟人》是4000
元,破了例了。《鸟人》刚开始上演的前35场, 票价是4
块、6块、8块,就这样《鸟人》给人艺赚了100多万。 所
以从事话剧创作首先得有献身精神,真喜欢它,贴钱都写,
没这个精神别搞话剧。这样也好,这才能沙里淘金啊,使
最热爱话剧的人留下来,否则一窝蜂涌向话剧,奔着钱来,
话剧也就毁了。
●记:剧院赚钱后对作者有没有回报?
■过:3%提成啊。文化部规定第11场以后提3%,最
高7%,但真正执行3%的只有北京人艺一家。而且,剧院
卖音像的版权、卖给电视的首播权,都没有作者的事了。
但也正因为话剧回报率非常低,它属于文学,作品才受到
社会的尊重。
●记:有没有积极的办法去改变“本儿荒”的现状?
■过:话剧剧本只能坐等,只能靠良性循环,用好的
剧目演出来吸引一批对话剧创作感兴趣的作者。剧院能做
的恐怕就是和有潜力的作者保持长期联系,提供观摩机会,
广种薄收。至于能不能出东西就看作者自己了。拿我个人
来说,我首先看戏、迷戏、最后下决心自己写戏。拿钱恐
怕买不来。话剧不是能抓出来的。影视是按制作人的意见
制作的命题作文;话剧虽然也有命题,但很少,而且命题
大部分是平庸之作。话剧剧本是生长出来的,它是靠剧作
家基于多年的生活积淀,主动写出来。有些小说家想尝试
写话剧,结果失败了,因为它除了艺术感觉还需要技巧。
把你所有感受变成舞台上能呈现的东西,有相当大的难度。
●记:现在有一种趋势,话剧中导演变得越来越重要?
■过:现在的话剧导演最大的问题就是修养差,总想
在话剧里加什么招儿,不是像焦菊隐似的对话剧整体有高
深的修养。现在有几个导演认真看剧本呢?有几个搞评论
的认真看剧本呢?所谓“新招儿”,即不要编剧,不要导
演,演员上台现编什么的,苏联的先锋派早在二三十年代
就搞过。中国目前的状况是导演好找,找编剧难了。
■编剧走向社会:前提是写话剧能生活
●记:目前全国坚守在话剧编剧岗位的有多少人?
■过:没几个人!其中还不排除三心二意搞点儿影视
剧的,他得活着呀!虽然他还经常想着话剧,能写一两部
好话剧就已经非常难了。大部分都“逃亡”了。对影视来
说可能不是坏事,对话剧来说绝对是坏事。这里有经济原
因,也有心理原因———他自己没有话剧题材可写。我相
信一个热爱话剧的作家,如果有好的题材,你不给他钱他
也会写。话剧的魅力就诱使他飞蛾投火。所以现在话剧要
打破思维定式、创作模式,有广阔的题材可以写。说来说
去,我觉得话剧作者成为职业编剧以后很可能就是他脱离
生活的开始。闭门造车,只有走上历史剧。
●记:那您为什么从报社调到剧院做专职编剧?
■过:我是觉得话剧创作的魅力大,而且非常有的写。
我现在还有四五个题材没写呢。没有人束缚你,束缚你的
只有你自己。我的问题是戏写出来了没钱排,还得自己去
找资金,像《坏话一条街》就是这样。
●记: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的学生写话剧的多吗?
■过:很少有剧作家是戏文系培养出来的。奥尼尔、
肖伯纳都不是,中国也就何冀平、杜家福、朱晓平几人而
已。戏文系更多培养的是评论家和研究者。
●记:那么,您认为话剧编剧的问题怎样才能解决?
■过:我预测,最后话剧编剧会脱离剧院走向社会,
剧院不再设编剧职位。但这必须在一个前提保证下,就是
写话剧能生活。我问过翻译我作品的日本人,他说日本的
话剧编剧都是靠老婆养活,往往夫人都是大资本家的女儿,
或者有遗产。过得最好的就是百老汇的编剧,一个黑人作
家写过一部《莱尼大妈的黑臀舞》,他就写了一部话剧,
在百老汇演红了,他一生都够了。他靠的就是版权,戏火
了以后就有收入,而且收入的透明度高,剧场会和作者分
成。在中国只有北京人艺一家能做到。美国的方法可以借
鉴。
■美国一年有300部畅销书可供改编成影视,中国有
几部?
■费明:话剧编剧,作品有《离婚了,别再来找我》、
《和单身女人共度除夕》
●记:很多人说话剧编剧队伍的流失,是因为现在影
视剧稿酬高的吸引……
■费:我反对这种观点,这只是一个表面现象。高尔
基曾说,在众多文学形式中,话剧是最难驾驭的。电视剧
钱到位了,还没本子呢,请人随便编个故事,很容易。会
写娱乐作品的人多得是。唯独话剧不能约稿,它是作者人
生感悟中欲罢不能的流淌。所以考虑话剧的创作问题就必
须把它放在中国文学的范畴中来考虑。中国文学现在怎么
样了? 美国每年最少有300部故事性的畅销书可供改编成
电影、电视剧。中国有几部?张艺谋是文学刊物的忠实读
者,他也挑不出来。也就两三部可供改编。出了一个“贫
嘴张大民”,电影、电视剧都抢着改编,少得可怜。作为
直接搬上舞台的话剧的形势,和目前文学枯萎的现象一致。
●记:有没有作者本人的问题?
■费:我们处在这个变革的时代,生活方式、思想观
念上有了很大变化,过去见面问“吃了吗”?现在问“上
网了吗”?这就出现一问题,作家是否热爱这个时代?我
听好几个人说,“我生错时候了”。
抛开各种诱惑不说,就是真正想写话剧的人,感受现
代生活的能力、意识是否达得到还是个问题。我们这些话
剧作者认识社会的能力确实是有限的。写别的看不出来,
写话剧就显出来了。有的作者非常刻苦,为了话剧可以牺
牲一切,但是意识明显滞后。
“土改”到“文革”这段时期,可以有“狗儿爷”这
样的典型人物(话剧《狗儿爷涅》的主人公)。现在我们
生活的这个时代长廊中,能不能寻找到属于我们的新的代
表人物?这二十年来,王熙凤、阿Q那样长命的形象能不�
苷业剑�
●记:在这种变革中,作为纯艺术的话剧,位置比较
尴尬。
■费:对,还有整个话剧大气候的问题。很多大剧院
连自己的剧场都没有,很悲哀。没有自己的阵地,话剧不
是沿街卖馄饨的,它必须坐堂经营。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
话剧观众像没娘的孩儿似的散落,随着剧场的坍塌而流失。
我忘了国外哪个城市,二战中被德军炸毁,战争后第一个
建的就是歌剧院。
●记:那您认为话剧明天会怎样?
■费:最重要的就是———期待天才剧作家的出现!
天才剧作家怎么来?要爱护他们,给他们创造宽松的环境。
现在,话剧从编剧的主导位置开始向导演为主偏移。
八年前我在《新剧本》上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叫《总有
一天话剧将不是文学》。话剧将用录像带保留下来,而不
是像莎士比亚那样以文学的形式流传下来。这是一个趋势,
也没什么悲哀的。
(采访完已是夜里11点,费明的生活似乎刚刚开始。
他说正在筹备自己的新电影,准备向导演发展;下一个话
剧剧本也在酝酿中,能不能出来还是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