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全面取消农业税已经整整6个年头，且国家在逐年加大对农村的补贴力度，而记者在冀南调查计划生育社会抚养费征收情况时发现，河北省邯郸市一些县仍在按人头向各村下达名义为社会抚养费的"经济指标"，完不成任务，村支书免职

　　法治周末记者 刘立民 发自河北肥乡、魏县

　　5月26日，《法治周末》刊登《社会抚养费“抚养”乡镇财政》的专题报道后，引起社会广泛关注，记者也接到多起投诉，反映农村中干部作风霸道、违反计划生育法规、乱摊派乱收费等情况。

　　随后，记者再次赶赴冀南调查。

　　然而，在河北省肥乡县、魏县等地采访时，记者却遇到不曾料想的阻力。

　　乡村公路边废弃的破旧小屋、村后人迹罕至的小路，成为记者与采访对象“约会”的地点。尽管如此，这些质朴的村民道出姓名时依然犹犹豫豫，分手时一再嘱咐：“千万保密，一旦让别人知道是我们说的，那我们就完了，在当地就无法生活了。”

　　征收社会抚养费有“经济指标”

　　自2006年1月国家取消农业税以来，天台山镇各村一直按人头摊派经济任务，通称为“经济指标”，每年分两到三次上交镇财政，开收据时全部称作社会抚养费。大家已经习以为常，觉得天经地义。

　　有村民为天台山镇政府算了一笔账，全镇近4万人，仅“经济指标”年收入达150万元左右，因此“天台山镇很富，官员不断得到升迁”

　　6月2日上午11时，《法治周末》记者到河北省肥乡县天台山镇东马固村了解该村征收社会抚养费一事。

　　据该村村民反映，东马固村收取社会抚养费一般不给发票，有时给开一张村委的收据。“5年来，至少征收社会抚养费20多万元，这些钱下落不明。”

　　对于计划外生育户，东马固村多年来采取的征收社会抚养费办法是：二胎缴纳3000元、三胎缴纳5000元，不上户口无人过问，缴了才给上户口。

　　对于东马固村村支书常某，天台山镇政府主要领导是这样评价的：常某很有魄力，这几年把东马固村搞得不错。

　　东马固村几位老党员对《法治周末》记者说，正是由于镇领导的倚重和袒护，一些村干部才为所欲为。东马固村紧邻县城，这几年征地款和计划生育费“双丰收”，有了钱，于私，和镇领导关系处得好；于公，镇里摊派的“经济指标”完成的好。

　　据天台山镇一些村干部介绍，自2006年1月国家取消农业税以来，天台山镇各村一直按人头摊派经济任务，通称为“经济指标”，从最初的每人20多元、30多元，到现在的40元，款项来源不限，每年分两到三次上交镇财政，大家已经习以为常，觉得天经地义。

　　一位村支书说，镇里制定“经济指标”后，每年至少召开两次调度会，督促完成任务。根据各村经济状况不同，往往“调度会变成表彰会”，即一些条件好的村十分踊跃，当场把钱交上，任务完成，受到表彰。而一些条件差的村就要挨批，不得不借钱先交上，然后再想办法去收。“镇里可以摊派，完不成，村支书别干，而我们不能向村民摊派，只好从计划外生育费或宅基地、土地上想办法。”

　　“天台山镇经济指标全年分3次交到镇财政所，3月份一次，人均10元；6月份一次，人均10元；11月份一次，人均20元。前两次的名义是社会抚养费，后一次的名义是经济指标。第二年元旦后，财政所统一开收据，全部称作社会抚养费。今年的第一次指标已经上交。”某村村会计详细介绍了上交办法。

　　某村一位前任村支书对《法治周末》记者说：“我们村比较偏僻，经济落后，社会抚养费收不上来，卖宅基地没人要，几乎年年借钱完成镇里的经济指标。我不当村支书了，却欠下一身债。”

　　有村民为天台山镇政府算了一笔账，全镇近4万人，仅“经济指标”年收入达150万元左右，因此“天台山镇很富，官员不断得到升迁”。

　　“早在3年前，我们就觉得这个‘经济指标’不合理，是在变相增加农民负担，与中央唱对台戏，找新来的县委书记反映过，他当时也很吃惊，表明要查一查，但随后没了音信。”东马固村几位老党员对《法治周末》记者说，由于频繁的人事变动，天台山镇的干部调到哪个乡，哪个乡就有了这种收费办法。

　　记者从肥乡县城关镇和大西韩乡的几位乡干部口中得知，他们那里一样，各村都要完成经济任务，基本上也是掌握在年人均40元的标准。

　　天台山镇镇长宇亮回答《法治周末》记者提问，时而说“没有摊派经济指标这回事”，时而又说“不管事情是否属实，应该先调查一下反映人是谁”。

　　记者问：“这种按人头向各村摊派经济任务的做法是否存在？”

　　宇亮回答说：“可能是那个村应该交的社会抚养费和人数比正好为40元、村民理解错了。”

　　针对《法治周末》记者的采访，6月5日，肥乡县政府回应称：县委、县政府决定成立由县纪委、县委督察室等相关部门和天台山镇政府主要领导参加的调查处理小组，“限期在半月内调查处理到位”。

　　“对调查出的问题，立即整改，处理到位，对发生违纪的镇村干部，视情节给予党政纪处分。”肥乡县政府称。

　　乡村生育或处于失控状态

　　既然给各村摊派了经济任务，那么就给了村干部收费的权力，这种权力在没有监督约束的情况下会越来越滥，甚至违反国家法律法规或侵犯到村民的合法权益。

　　东马固村的生育一直处于失控状态：村里有多少无户“黑孩”是个谜；村账务不公开，干部们收了多少抚养费也是个谜

　　“既然给各村摊派了经济任务，那么就给了村干部收费的权力，这种权力在没有监督约束的情况下会越行使越滥，甚至违反国家法律法规或侵犯到村民的合法权益。”肥乡县一位老干部认为。

　　东马固村村民任庆告诉记者，他的小外甥杨某的妻子去做结扎手术，结果登记的是村支书常某的儿媳妇的名字，被冒名顶替后的报酬是：免交3000元社会抚养费，给孩子上了户口。

　　东马固村村民向记者出示了几份缴费收据，上面写着：某某交来二胎(或三胎)社会抚养费3000元(或5000元)，收款单位：东马固村民委员会。

　　村民解释说，东马固村的生育一直处于失控状态，生育后再收钱。前几年，村干部上门收费，这几年村里卖地，日子好过了，只有上户口时才按这个比例缴费。“家庭条件差的，不管生几胎，干脆不给孩子上户口，村里有多少无户口的‘黑孩’是个谜；村账务不公开，干部们收了多少抚养费也是个谜。”

　　“村支书收费的名头很多，盖个公章也收取100元。”东马固村一位村民说。

　　无独有偶，有的村支书为了完成任务，竟然打起“死人”的主意。

　　记者在采访中还了解到，同属于邯郸市管辖的魏县边马乡某村支书，因为受连年的经济任务所累，拆东墙补西墙，四处举债，不得不盯住村里所有来钱的机会。有3家村民土葬，被他按“潜规则”罚了1万多元，8000元上缴乡政府，余下的钱被当作社会抚养费任务上交。

　　此事被举报后，有关部门以违反财经纪律免去他的村支书职务，他觉得自己很冤枉：我又没有贪污，乡领导在干部会上多次强调，布置的各项任务必须完成，我错在哪里？

　　魏县棘针寨乡仁里村村民拿给记者一张60人的名单。“这只是我村计划外生育的一部分，每户收钱2000元至3000元不等，不开票据，不交钱不给上户口，账目从不公布，村干部贪了多少，不得而知。”村民说。

　　“去年人口大普查，我村计划外生育户都如实上报了人数，每人主动缴纳了2000元社会抚养费，但有很多人的户口至今没办下来，连个白条也没有，如果有什么变故，找谁去说理呀！”仁里村两位妇女对《法治周末》记者说。